章节目录 第九章 浪潮(1 / 2)

作品:《大河之上

[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第九章浪潮(第1/2页)

一九九五年九月初,上海的热还没有退干净。

陈河生提前三天返校。他从洛阳坐火车,又是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上海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火车站里人不多,他背着旅行袋走出站台,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热,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路灯亮着,照得广场上昏黄黄的。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沉默的山。

他坐上了第一班15路公交车。车里没几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有的靠着窗户打瞌睡,有的盯着窗外发呆。河生坐在最后一排,把旅行袋放在腿上。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柴油味和路边早餐摊的油条味。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经过南京路、外滩、十六铺,然后拐进徐家汇,最后停在交大门口。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没有夏天那么密了,有些叶子开始发黄,边角卷起来。草坪上有露水,亮晶晶的,踩上去鞋底会湿。他走过图书馆,走过教学楼,走过操场,到了七号楼。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推开宿舍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都空着,光秃秃的床板上落了一层灰。窗户关着,屋里闷得慌,有一股霉味。他把旅行袋放在自己的铺位上,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

他开始打扫卫生。扫地、擦桌子、擦床板、拖地。他把赵磊的、刘建国的、张伟的、陈志远的桌子都擦了一遍。然后去水房打了一桶水,把地板拖了两遍。忙了一个多小时,宿舍里干净了,窗明几净的,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从旅行袋里掏出母亲给准备的东西:一袋干枣、一袋花生、一瓶辣椒酱、一双新布鞋。他把干枣和花生放在桌上,把辣椒酱放在窗台上,把布鞋放在床底下。然后掏出那个日记本——林雨燕送的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的,上面印着“河南师范大学”几个字。他翻开,在第一页写了几个字:

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返校。上海,晴。

他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铜铃、书签、照片、钢笔都在。他摸了摸,一样不少。

后面的几天,室友们陆续回来了。

刘建国是第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河生正坐在床上看书。刘建国背着一个大编织袋,跟上学期一样,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红薯、花生、核桃,还有一瓶自家做的柿子醋。

“给你的。”

河生接过来,说:“你妈又让你带这么多。”

“她怕我在学校饿着。”刘建国说,开始收拾铺位。

河生注意到他的鞋还是那双解放鞋,鞋底更薄了,鞋面上又多了两个补丁。他的行李还是那个编织袋,被套还是那床旧棉被,被套上的补丁多了一块。但他的桌子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吉米多维奇版的,厚厚的,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

赵磊第二天到的。他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进门就喊:“可算回来了!北京热死了!上海怎么样?还热不热?”他一边说一边脱外套,从箱子里掏出各种东西——果脯、茯苓夹饼、驴打滚,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跟上学期一模一样。“来来来,都尝尝。”

张伟第三天到的。他扛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海鲜——带鱼、黄鱼、虾干、紫菜,还多了一样东西:一袋蛏干。“我妈说了,这个炖汤特别鲜。”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开始讲暑假的事,讲他爸换了新船,讲他们村要建渔港了,讲他学会了开摩托艇。

陈志远最后到。他还是那样,一个双肩包,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但他带了一样新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IBM的,黑黑的,方方的,像一块砖头。

“这是啥?”赵磊凑过来看。

“笔记本电脑。”陈志远说,“我爸从香港带回来的。”

“多少钱?”

“不知道,没问。”

赵磊咋了咋舌。河生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现在知道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但不一样就不一样,没什么好比的。

大二上学期的课表发下来了。

河生看了一眼,觉得比大一紧了很多。专业课多了——船舶静力学、船舶结构力学、流体力学、材料力学。还有高等数学下册的续篇——数学物理方法,以及大学物理的续篇——电动力学和热力学与统计物理。加上英语、政治、计算机这些公共课,一周五天,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第一堂课是船舶静力学。讲课的老师姓孟——就是去年做专业介绍的那个老教授,孟教授。他走进教室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他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船舶静力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是你们专业的第一门核心课。这门课学好了,后面的课才能学懂。学不好,趁早转专业。”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孟教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粉笔字很漂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然后他开始讲。他从阿基米德定律讲起,讲到浮性、稳性、抗沉性。他讲课的速度不快,但信息量很大,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脑子里。河生坐在第一排,拼命记笔记。他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走,一个字都不敢漏。

下课以后,河生坐在座位上,把笔记看了一遍。他发现孟教授讲的很多东西,课本上没有。那些是经验,是几十年工作积累下来的东西,课本上找不到。

他去找孟教授。

“孟老师,您讲的有些内容,课本上没有。我想问一下,有没有参考书可以看?”

孟教授看了他一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本。英文的,你看得懂吗?”

河生接过来,翻了翻。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很多单词不认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

“试试?”孟教授看着他,目光有点锐利,“做学问不能靠试试。要么做,要么不做。试,就是给自己留退路。”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做。”

孟教授点点头,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都是英文的,关于船舶稳性、船舶阻力的。“这些你都拿去看。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来问。别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就永远看不懂。”

河生抱着一摞书回到宿舍。赵磊看见,说:“操,你这是要干啥?考研啊?”

“不是。孟教授给的参考书。”

“英文的?”赵磊翻了翻,“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河生没说话。他把书放在桌上,翻开第一本,开始看。第一个单词就不认识。他查字典,把意思写在旁边。第二个单词也不认识。他又查。第三、第四、第五……一页下来,查了二十多个单词,页边写满了中文。

但他没有放弃。他每天晚上看两页,查单词、记笔记、理解内容。看不懂的地方就标出来,第二天去问孟教授。孟教授每次都很耐心,但也很严格。他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让你自己想,自己推导。

有一次,河生问了一个关于船舶稳性力臂的问题。孟教授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学过积分吗?”

“学过。”

“那你为什么不用积分去算?”

河生回到宿舍,算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用积分的方法重新推导了稳性力臂的公式,发现跟课本上的结果一模一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孟教授的意思——学问不是背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把推导过程写在纸上,第二天拿给孟教授看。孟教授看了,点点头,说:“行。下次有问题,先自己想。想三天还想不出来,再来问我。”

从那天起,河生养成了一个习惯:遇到问题,先自己想。想一天,想两天,想三天。实在想不出来,再去问。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一辈子。

九月下旬,系里组织了一次新生专业介绍会。

说是新生,其实是给大二的学生开的。孟教授站在讲台上,讲船舶工程的发展历史和未来前景。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产量世界第三,但技术落后,很多关键设备还要靠进口。讲了世界造船业的格局——韩国第一,日本第二,中国第三,但差距很大。讲了未来的发展方向——高技术船舶、海洋工程、深海装备。

“你们知道吗?”孟教授说,“世界上最大的集装箱船,能装两万个标准箱。中国造不出来。世界上最先进的液化天然气船,法国和韩国能造,中国造不出来。世界上最豪华的游轮,意大利和德国能造,中国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

“这些,都是你们将来要做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河生也鼓掌了,拍得很用力。

散会后,赵磊说:“孟教授真会煽情。我差点哭了。”

张伟说:“你哭啥?你又不会造船。”

“我怎么不会?我学的不就是造船吗?”

“你学的?你上学期高数才考六十多。”

“那是意外。这学期我好好学。”

两个人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在想孟教授说的话。世界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第三。中国是第三,但离第一还很远。他想,他能不能做点什么?让中国变成第一?

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十月初,学校举办了一场形势教育报告会。

全体大二学生到大礼堂集合。报告人是校党委宣传部的部长,姓孙,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有条理。他讲的是国际形势和中国周边态势。

“……当前,国际形势复杂多变。冷战结束后,世界格局发生深刻变化。美国作为唯一的超级大国,企图建立单极世界,到处插手别国内政。在中国问题上,美国一方面承认一个中国原则,另一方面又不断违背一个中国原则,……”

大屏幕上放了一些图片——东南沿海海峡的地图、美国航母的照片、中国人民解放军演习的画面。河生看着那些图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次形势教育报告会,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想起了方卫国说的“将来要是打仗,咱俩都得去当兵”。那时候他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现在他二十岁了,学的是船舶工程,造的是军舰、潜艇、航母。他忽然觉得,这件事跟他有关了。不是“将来要是打仗”的事,是他正在学的东西,就是用来打仗的——不对,是用来保卫国家的。

报告结束后,辅导员把河生叫到办公室。

“陈河生,你在班上是班干部吧?”

“嗯。”

“学校要成立一个国防科技协会,是学生社团,挂靠在武装部下面。每个系要推荐几个学生参加。我们系推荐了你。你愿意吗?”

河生愣了一下:“国防科技协会?”

“对。主要是组织一些活动,参观、讲座、讨论什么的。让同学们了解国防科技的发展,增强国防意识。你学习成绩好,又是党员——你入党了吗?”

“还没有。写了申请书。”

“那更要参加了。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河生说,“我参加。”

辅导员点点头,给了他一张表格,让他填好交上去。

回到宿舍,河生把表格填了。赵磊看见了,说:“国防科技协会?我也想去。能不能帮我问问?”

“你自己去跟辅导员说。”

赵磊真的去了。第二天回来,说辅导员同意了。张伟也想去,但辅导员说名额有限,每个系只能推荐三个。最后船舶系推荐了河生、赵磊和一个叫王海洋的女生。

国防科技协会的第一次活动是在十月下旬。

活动地点在武装部的一间会议室里。来了二十多个学生,来自不同的系——船舶、机械、电子、材料、力学、数学、物理。会长是个研究生,姓韩,学的是导弹设计,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快。

“我们这个协会,”韩会长说,“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大家了解国防科技,增强国防意识。将来你们毕业了,很多人会去国防单位工作。现在多了解一些,将来少走弯路。”

他讲了中国国防科技的现状——核武器、导弹、卫星、军舰、飞机。讲了两弹一星精神——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讲了钱学森、郭永怀、邓稼先这些人的故事。

河生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激动。他想,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搞的是***、氢弹、导弹、卫星。他搞的是船舶,是军舰、潜艇、航母。虽然不一样,但精神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国家。

活动结束后,河生跟韩会长聊了几句。

“你是学船舶的?”韩会长问。

“嗯。”

“好专业。现在海军建设正需要人。你知道咱们国家有多少艘驱逐舰吗?”

“不知道。”

“十几艘。美国有多少?几十艘,而且都是先进的宙斯盾舰。差距很大。”

河生没说话。他在想,十几艘和几十艘,差距有多大。一艘驱逐舰要造多久?两年?三年?造十几艘要多久?三十年?五十年?他不敢想。

“所以,”韩会长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这一代人,任务很重。”

河生点点头。

十一月初,协会组织了一次参观活动。

去的地方是江南造船厂。中国最大的造船厂,有一百多年的历史,造过中国第一艘潜艇、第一艘护卫舰、第一艘万吨轮。

河生激动得前一天晚上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船厂是什么样子的?船坞是什么样子的?军舰是什么样子的?他想象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大巴车出发。从徐家汇到黄浦江边,开了大半个小时。车窗外是工业区的景象——大片的厂房、高耸的烟囱、纵横交错的管道。空气里有铁锈味、机油味、还有焊接的烟味。

车停在船厂门口。门卫检查了证件,放行。大巴车开进去,河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他看见了船坞——巨大的坑,比学校的操场还大,里面停着半艘船,只造了一半,龙骨、肋骨、外板,一层一层的,像一个巨大的骨架。他看见了龙门吊——巨大的起重机,横跨在船坞上方,像一座铁桥。他看见了船台——斜坡上的轨道,上面停着一艘新船,刷着灰色的漆,舰艏高高翘起,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他下了车,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半艘船。船很大,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站在它面前,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他想,这就是他要造的东西。这么大,这么重,这么复杂。他学的那点东西,够用吗?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工程师,姓周,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脸上有油污。他带着他们参观,一边走一边讲。

“这是三号船坞,长三百二十米,宽四十八米,能造十万吨级的船舶。现在在建的是一艘集装箱船,三千四百箱,是出口德国的。”

河生看着那艘船,龙骨已经铺好了,肋骨一根一根地竖着,外板一块一块地焊上去。电焊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像流星,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在船上走来走去,有的在焊接,有的在切割,有的在吊装。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周工程师带他们去了另一个船坞。这个船坞门口站着卫兵,挂着牌子:“军事重地,闲人免进。”周工程师跟卫兵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卫兵放行。

走进去,河生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船坞里停着一艘军舰,灰色的,线条流畅,舰艏尖锐,舰桥高耸。舰上装着各种设备——雷达、导弹、火炮、鱼雷管。他认不出来是什么型号,但他知道,这是一艘护卫舰,或者驱逐舰。

“这是在建的一艘护卫舰,”周工程师说,“两千吨级,反潜型。装备有舰炮、反舰导弹、反潜导弹、鱼雷。明年下水,后年交付海军。”

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他想,这就是他将来要造的东西。不是集装箱船,不是油轮,是军舰。是保卫国家的武器。

他掏出那个日记本,在本子上画了一艘船的草图。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他不在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五日,江南造船厂。第一次看见在建的军舰。我要造这样的船。

参观结束后,周工程师跟他们座谈。他讲了中国造船业的历史——从江南制造局到江南造船厂,从木船到铁船,从仿制到自主设计。讲了中国造船业的现状——能造三十万吨级油轮、能造五千箱集装箱船、能造液化天然气船、能造护卫舰和驱逐舰。但还有很多不能造的——航空母舰、大型液化天然气船、豪华游轮、深海钻井平台。

“你们这一代人,”周工程师说,“要解决这些问题。航空母舰,中国一定要造。不是现在,就是将來。你们谁将来能参与航母的设计,那是光宗耀祖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浪潮(第2/2页)

河生的心跳了一下。航空母舰。他想起方卫国说过的话,想起孟教授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航母,最大的船,最复杂的船,一个国家海军的象征。中国没有航母。中国什么时候能有航母?他不知道。但他想,也许他能参与。也许他能出一份力。

回学校的路上,赵磊说:“今天真开眼。那艘军舰,太帅了!我将来也要造军舰!”

张伟说:“你不是说要造集装箱船吗?”

“改主意了。造军舰多牛!”

“你高数先考及格再说吧。”

两个人又拌嘴。河生没听进去。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车窗外是工厂的围墙、仓库的屋顶、烟囱的影子。他想,他选对了专业。船舶工程,就是他该做的事。

十一月中旬,天气冷了。

上海的冬天来得慢,但来了就不走。天总是灰蒙蒙的,风不大,但湿冷湿冷的,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刘建国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了,袖口也开了线。他坐在床上,缝补衣服,针线走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  S  T  𝙄  Ⓜe  .C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