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208章 展览上的残铁(1 / 2)
作品:《暗局之谜》[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武侠文化展的展厅设在镇江国际会展中心的东翼,占了整整一层。楼明之在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着那张巨幅海报。海报上印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青黑,剑锋处有一道极细的霜纹——青霜剑,或者说,是青霜剑的仿制品。真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了,跟那十七具尸体一起,被埋进了卷宗深处。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字:“许又开武侠文化收藏展——带你走进真正的江湖。”
“真正的江湖。”楼明之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嘲讽。他推门进去。
展厅里人不多。不是周末,外面又刚下过雨,宽敞的大厅里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参观者,说话都压着嗓子,像在图书馆。灯光调得很暗,展柜里的射灯是唯一的光源,把一件件展品照得纤毫毕现,而参观者站立的过道则隐在阴影里。楼明之从光里走进阴影,又从阴影走进光里,这样反复了几次,忽然觉得这个布展的人很有心——光与暗的交替,让人在看清一件东西的同时,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多像青霜门那一夜的月光。该看清的都看清了,不该看清的,全在暗处。
谢依兰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这是她家传的功夫——踏雪无痕,她父亲教她的时候说,女孩子家不一定要打人,但一定要学会不被人打。她一直记着这句话,直到今天,她发现自己可能不仅要学会不被人打,还要学会打回去。
第三个展柜前站着一个穿月白唐装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书法。那幅字写的是“侠之大者”,落款是许又开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好,笔力遒劲,有一种老派文人的风骨,撇捺之间藏着极深的腕力,练过武的人写字跟没练过的人不一样,肩膀先动还是手腕先动,明眼人一望便知。
“许先生。”楼明之走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了。三步是一个安全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自己来不及反应。这是多年刑侦工作留下的本能,被革了职也改不掉。
许又开转过身来。他的长相跟杂志上的照片差不多——清瘦,儒雅,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那种让人戒备的笑,是那种让你觉得“这个人不会骗我”的笑。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笑只到眼角为止。眼睛下面的肌肉没有动。
真正的笑是会带动整个面部的,从眼角到嘴角,从颧骨到下巴,每一块肌肉都参与其中。假笑只有嘴角和眼角在动,中间是空的。这是刑侦课上学过的东西,当年教官说这种假笑叫“空窗笑”,像一扇没有装玻璃的窗框,看着是完整的,风一吹就透。
“楼先生,谢小姐。”许又开点了点头,语气很客气,客气里头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近,“等你们好久了。青霜门的故址想必二位已经去过了?收获如何?”
楼明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果然知道。从他们踏进山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
“托许先生的福,”楼明之说,语气同样客气,“找到的东西比想象的多,也比想象的少。”
许又开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过身,继续看那幅“侠之大者”,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书法,又像是在透过那四个字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知道这幅字是哪一年写的吗?”他忽然问。
“不知道。”楼明之说。
“二十年前的春天。三月。”许又开的声音慢了下来,慢到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在秤上称过,“写完这幅字的第二天,青霜门就出事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墨还没干透。后来这幅字就一直收在箱子里,不敢挂出来。”
谢依兰忽然开口:“为什么不敢?”
许又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楼明之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一种评估的意味,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自己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器物。
“因为江湖上的人会说,”许又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幅字,“许又开写这四个字,是在讽刺青霜门。侠之大者,刚写完就被人杀光了。这不是讽刺是什么?”
“那为什么现在挂出来了?”谢依兰追问。
“因为二十年了。”许又开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听着很真,但楼明之听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二十年,够长到让大多数人忘了青霜门,也够长到让我有勇气面对自己当年的怯懦。说到底,我只是个写武侠的人,不是侠。”
这话说得漂亮。漂亮到楼明之差点想给他鼓掌。一个文化名流,用一句自嘲把自己从“嫌疑对象”的名单里划出去,姿态放得足够低,反而让人不好再往高处追问。他见过很多嫌疑人在审讯室里演戏,但能把戏演得这么自然的,不多。
“许先生,”楼明之决定不再绕弯子了,“我们今天的来意,你应该很清楚。”
许又开没有否认。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展厅深处走。楼明之和谢依兰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排又一排的展柜。展品大多是些武侠小说作家遗物——泛黄的手稿、旧式的钢笔,也有几件真正有文物价值的兵器架和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每一件展品都标注了出处和年代,写得很详细,详细到让人觉得这个收藏家确实是个懂行的人。但楼明之在看一件展品的同时,余光也在看别的东西——监控探头,出口位置,保安的站位。这些东西你看不见的时候,你是普通人;你看见了,你就还是刑侦队长。哪怕革了职,眼睛没革。
许又开最终停在了展厅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展柜前。
这个展柜比其他展柜都要小,四四方方,放在一个单独的底座上,上面罩着一层防弹玻璃。展柜里只放了一件东西——一块残缺的铁片,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像是被人从一个整体上用力掰下来的。铁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纹,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青黑色的光泽,跟海报上那柄剑的颜色一模一样。
谢依兰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楼明之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认出了这件东西。不是认出来,是认对了——这块残铁的尺寸、断口的走向、表面的纹路,都跟她记忆中的某个描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块她在档案上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残铁。
“青霜剑的剑尖。”许又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古董,“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青霜剑被人用钝器砸断,剑身碎成了三截。这是其中一截,剑尖部分。”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楼明之听到这个声音,知道她的防备心已经拉满了。她平时说话不这样,只有在面对她很确定是敌人的人时,才会用这种冰一样的声音。
“三年前,从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购得。”许又开不紧不慢地从展柜旁边的资料架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谢依兰,“这是当时的交易记录和鉴定证书,上面有那个收藏家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需要核实,随时可以联系他。”
谢依兰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文件做得很规范,公证处的章、鉴定专家的签名、银行的转账记录,一应俱全。但越是规范的东西,越是可以用钱买到。她当然清楚这一点,翻文件只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她正用余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玻璃柜中那块铁片的断口。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这断口不是被人用钝器砸断的。”谢依兰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直视许又开,“断口的边缘有规律性的扭曲,像是先用高温加热再用冷水急速冷却导致的金属疲劳。这不是砸断的,是淬断的。有人在青霜剑断裂之前,对它做过金属处理。”
她顿了顿:“手法很专业,像是铸剑师干的。”
许又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是意外。像一个棋手忽然发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没算到的棋。但那丝意外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笑意取代——他没有回答谢依兰的问题,反而将目光移向楼明之。
“楼先生,”他说,“你知道青霜门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楼明之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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