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355章 除夕古宋是在除夕那天拿下来(2 / 2)

作品:《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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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字,挂了两天就被北风吹烂了。”程振邦把最后一口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后来老刘又写了一盏,写的好像是——”

“天下太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头转开,望向城楼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灯笼。

天下太平。打山海关的时候他们以为这四个字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翻过几座山,打完几场仗,天下就太平了。十年过去了,翻过了不知道多少座山,打完了不知道多少场仗,这四个字还在地平线的尽头,像是永远走不到的幻影。

天色彻底黑了。古宋城墙上,刚刚换岗的护国军士兵和新编入补充营的北洋降兵并排站着,看着城下操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有人在哼小调,不是直隶的调子,也不是陕北的调子,是川南本地的山歌,调子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在冬夜的寒风里飘一阵歇一阵。

沈砚之回到临时指挥部。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光线昏黄地铺在古宋城防图上。他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蔡锷写战报。写到一半,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程振邦的咳嗽声。

“没睡?”

“没睡。”沈砚之放下笔,“你也没睡?”

程振邦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两个粗瓷碗。他把酒壶和碗放在桌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往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酒。酒是川南本地的苞谷酒,浑浊发白,度数不高,但闻起来有一股子粮食的香气。

“哪来的酒?”

“从一个俘虏那里买的。他说他们营长藏了一坛子在伙房,准备除夕夜喝。营长投降了,酒没带走。我给了他一块银元,他把整坛子都搬过来了。”程振邦端起碗喝了一口,啧了一声,“不怎么样。”

沈砚之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糙,入口辛辣,但吞下去之后胸膛里升起一股暖意,把一整天的寒气往外逼了逼。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煤油灯的火苗。

“辛亥年除夕,咱们在山海关喝的是汾酒。”

“汾酒。老赵从清军仓库里缴获的,一共三坛,全营喝了一夜。老赵说,等天下太平了,他请咱们喝茅台。”

“老赵死在哪一年?”

“民国二年。南京。攻城的时候被流弹打中脖子,死得很快,没遭罪。”程振邦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转了个圈,“有时候我觉得,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替他们活着。他们的福我们替他们享,他们的路我们替他们走。”

“那就好好走。”

沈砚之端起酒碗,对着煤油灯照了一下。灯光透过浑浊的酒液,变成了琥珀色,像一块半透明的石头。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把碗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走。”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灰呢大衣。

“去哪?”

“巡哨。除夕夜,弟兄们都在站岗,咱们不能光喝酒。”

程振邦也站起来,把两个碗里的酒底子倒进嘴里,一抹嘴,跟着沈砚之出了门。

古宋城墙上,夜风比傍晚更冷了。两个哨兵并肩站在垛口后面,看见沈砚之过来,正要敬礼,被沈砚之按住了。他走到垛口前,手扶着冰冷的城砖往外看。城外的野地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亮起一两点火光——那是附近村庄的灯火,大概也有人家在守岁。

“想家了?”程振邦站在他旁边,对着同一片黑暗问。

“想。”沈砚之说,“想我娘。想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想我爹的坟——辛亥年之后就没回去上过坟,坟头草该有半人高了。”

“打完仗回去看看。”

“打完仗。”沈砚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打完仗,天下太平了,我要回老家给我爹上坟,给我娘磕个头,然后娶一房媳妇,种两亩地。打鱼也可以。”

“你会打鱼?”

“不会。可以学。”

程振邦笑了,笑得很短,但确实是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像是老树皮上裂开的沟壑。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忽然抬手,指着城墙外面。

“看。”

沈砚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城外极远的天际线上,有一小簇光在往上升。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是烟花。不知道是哪个村子的人放的,也许是镇上,也许是县城,也许是更远的地方。烟花升到半空,炸开成一朵红绿色的花,亮了一瞬就灭了。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断断续续的,一朵接一朵,在墨色的夜空中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城墙上的哨兵们也看到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头望向远处的烟花。

“又一年了。”沈砚之说。

“又一年了。”程振邦应道。

远处又升起了几朵烟花,这一批比刚才的高一些,大概是从同一个地方放的,三朵同时炸开,红色、绿色、金色的光点散成三把伞,从夜空的高处缓缓往下落。整片天空被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又归于黑暗。黑暗中那些光点还在往下落,越来越小,越来越淡,终于完全消失。

沈砚之站在垛口前,没有动。夜风从城墙上灌过去,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眼前浮现出很多张脸——老刘的,老赵的,山海关城楼上那个被流弹打穿脖子的年轻旗手的,泸州城外那个抱着炸药包冲向铁丝网的滇军排长的。这些脸一张一张地闪过,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什么,有的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他们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那片黑茫茫的旷野,和旷野尽头那些不断升起又不断熄灭的烟花。

“振邦。”

“嗯?”

“明天开拔之后,把古宋的城防交给新编的补充营,滇军那边,我亲自去说。这些降兵要是在滇军手里,我不放心。”

“行。”

“还有。”沈砚之转过身,背靠着垛口,看着城墙上来回走动的哨兵们,“等仗打完了,咱们去给老刘他们立个碑。把所有阵亡弟兄的名字都刻上去,一个不落。”

程振邦靠在垛口上,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风大,他说是风吹的。沈砚之没有戳穿他。

“一个不落。”程振邦说。

远处的天际线上又亮起了一朵烟花。这次特别大,炸开的时候覆盖了小半个天空,金色的光点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照亮了旷野、城墙、和城墙上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光熄灭之后,夜又恢复了寂静。古宋城墙上那盏写着“岁岁平安”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把四个字的光影投在斑驳的城砖上,一晃一晃的。

沈砚之看了看表。指针刚好走过十二点。旧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

“走吧。明天还有路要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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