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0368章 树倒猢狲散,散不尽(2 / 2)

作品:《关山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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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他说,语调平淡得好像只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沈砚之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被他用一个眼神制止了。那不是病人的眼神,是司令官的眼神。

“我死后,第一,不准发丧。我死在这里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北洋军第二天就会掉头打回来,护国军根本来不及调整部署。第二,不准全军缟素。将士们的士气不能垮,士气垮了,仗就真的输了。第三,不准把我的死讯告诉任何人,包括唐继尧。他知道了,会以此为借口撤走滇军主力,到时候四川的局面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说完这三条,他停下来,喘了很久。喘气的间隙,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白塔寺的窗子是木格窗,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窗外,那棵被雷劈过的黄葛树正把新绿的嫩芽伸进窗框里来,有一枝嫩芽刚好卡在窗格的缝隙里,进不来也退不出去,就那么倔强地卡着。

蔡锷看着那片嫩芽,目光停留了很久。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遗言都重。

沈砚之站起来,脚跟一碰,啪地一声,立正敬礼。这次敬礼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他的军姿纹丝不动,手臂抬得笔直,指尖贴住帽檐,用了全身的力气绷住,每一根手指都伸得直直的。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对这个人的最后一次敬礼。蔡锷靠在马鞍上,半阖着眼,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

从白塔寺出来,沈砚之在黄葛树下站了很长时间。夕阳从树杈间漏下来,把满地落叶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把一缸陈年的血泼在了地上。勤务兵牵着马站在远处等他,不敢上前打扰。他知道沈砚之从蔡锷的指挥部出来,脸色就不对。不是伤心——伤心是看得出来的。沈砚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攥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

回到叙府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周子铭在城门口迎接他,脸上的表情同样很怪,欲言又止的样子,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把一封电报递过来,电报是从成都发来的,通报了全国形势——袁世凯取消帝制之后,南方各省纷纷通电独立,北洋军阀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裂,以冯国璋为首的直系通电反对洪宪帝制;以段祺瑞为首的皖系虽未明确表态,但也在暗中与袁世凯切割;唯有张作霖在东北按兵不动,观望局势。更关键的是,孙中山已从日本返回上海,发表宣言号召恢复《中华民国临时约法》,重建议会。与此同时,南方各省督军借机拥兵自重,川、滇、黔三省各派系暗中勾结,试图在护国战争结束后瓜分地盘。

沈砚之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没有作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电报纸被压得沙沙响。他抬起头看着周子铭,眼神很疲惫,声音倒还平稳。

“老周,给我说说,这局面你怎么看?”

周子铭坐直身体,沉吟片刻,从桌上拿起三个粗陶茶杯,摆在电报旁边。他指着第一个茶杯:“直系,冯国璋。他是北洋三杰里最老谋深算的,表面上通电反对帝制,实际上是为了逼袁世凯让权。他想要的是总统的位置——不是现在,但迟早。”

他指着第二个茶杯:“皖系,段祺瑞。他是袁世凯一手提拔起来的,但他和袁世凯的关系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袁世凯称帝最伤的就是段祺瑞的心——因为袁世凯为了集权,把陆军总长的位子从段祺瑞手里夺走了。现在袁世凯倒了,段祺瑞一定会借机夺回军权。”

他指着第三个茶杯:“奉系,张作霖。这人是关外的土匪出身,最善于在夹缝里生存。北洋内讧,他隔岸观火,不表态,不动手,等两边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局面。这是他的惯用伎俩。”

三个粗陶茶杯摆在电报旁边,分别代表着直、皖、奉三股势力。周子铭又把川、滇、黔三省的督军加进来说明——唐继尧想当-两-南-王,刘存厚想保住四川督军的位置,陆荣廷在广西虎视眈眈,各怀鬼胎。

“北洋分裂不是好事。”沈砚之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全国地图前面。这张地图是前清光绪年间印的,边角已经磨烂了,上面的省份分界线还是按大清律例画的。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一一划过,“冯国璋要当总统,段祺瑞要掌军权,张作霖要割据东北,西南各省要自治。一个袁世凯倒下去,站起来的是无数个小袁世凯。他们比袁世凯更可怕——袁世凯至少还能压得住场面,他们呢?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让谁,只能打。”

周子铭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压低了:“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之转过身来,走到那个粗陶碗前面,拿起了第四个碗。刚才周子铭摆碗的时候没摆这个,是沈砚之自己从桌角拿过来的。这个碗比其他三个都小,碗沿上还有一道缺口,但他稳稳地端着,放在三个碗的中间,手指在碗沿的缺口上反复摩挲,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个碗的分量。

“护国军打散了,我们就重新编。护国军的旗打烂了,我们就重新绣。谁要分裂这个国家,我们就打谁。”他把四个碗摆成一排,从那个缺口的小碗开始,一个一个指过去,“直系、皖系、奉系、西南军阀——现在是四个。再过几年,可能是五个,可能是六个。但不管他们怎么分裂,我们手里这面旗不能倒。蔡将军把担子交下来,不是交给我一个人,是交给我们所有人。”

窗外,那棵黄葛树的新叶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翠绿的光,和泸州白塔寺前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树遥遥相望。春风从江面上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分不清是江水的气息还是战场上残留的血气。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在哗哗的江涛声中,听见了更远处的声音——锤子砸在铁轨上的叮当声,那是川汉铁路的工人在趁着停战的间隙抢修被炸毁的路段;纤夫拉船的号子声,那是长江上的货船在重新通航;还有学堂里孩子们念书的读书声,那是叙府城里的私塾先生在不打仗之后重新开了蒙。

他听了一阵,回过头来,对周子铭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江涛声衬得很轻,但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坑来。

“皇帝死了。现在,该把江山还给种地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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