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二章 静水深流(1 / 2)

作品:《末路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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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静水深流(第1/2页)

北原市档案局,藏身于老城区一片爬满常青藤的旧式办公楼群里。灰扑扑的五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也挡住了不少阳光,使得整栋楼即便在夏日,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故纸堆特有的阴凉霉味。

陈默报到的第一天,是个周一。他穿着沈薇薇精心挑选、熨烫得笔挺短袖衬衫西裤,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站在档案局略显斑驳的大厅里,他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古董店的现代仿制品,格格不入,又小心翼翼。

人事科的李大姐,四十多岁,烫着细卷发,说话语速极快,像吐瓜子皮。“小陈是吧?来来来,填表,登记,领饭卡、门禁卡。喏,这是你的办公桌钥匙,三楼,302室,政策法规科。科长姓孙,孙连成,一会儿我带你去认门。”

她一边麻利地办理手续,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陈默,嘴里絮絮叨叨:“年轻人,不错,一看就稳重。咱们档案局啊,清闲,没啥大事,但也讲究个规矩。少说话,多做事,手脚勤快点,眼里要有活儿。孙科长人不错,就是话少,你多学着点。”大姐热情的有些让他手足无措。这第一次见面是不是热情的过分了。

而他不知道,大姐这才是精明的所在。

陈默点头应着,心里却有些茫然。政策法规科?听起来和他学的行政管理似乎有点关系,但又似乎隔着一层。他想象中的公务员生活,或许还有些“为人民服务”的波澜,但眼前的氛围,更像是一潭沉寂了多年的古井。

三楼,走廊幽深,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一扇窗透进些天光。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门上贴着泛黄的名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302室。李大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进”。

推开门,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两张相对的老式木质办公桌,靠墙是一排高高的档案柜,柜顶上堆着些蒙尘的卷宗盒。一个五十岁左右、头发稀疏、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正伏在桌前,用一支蘸水笔,一丝不苟地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默身上,像打量一件新添置的办公用品。

“孙科长,这是新来的小陈,陈默,分到你们科了。”李大姐介绍道。

孙连成“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指了指对面空着的桌子:“坐那儿吧。桌子上有咱们科去年的工作总结和今年的计划,先看看,熟悉熟悉。”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好的,孙科长。”陈默应道,走到那张空桌前坐下。桌子擦得很干净,但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抽屉锁孔有些锈迹。他拿出李大姐给的一沓资料,开始翻阅。都是些关于档案管理法规、内部规章制度、年度工作要点之类的文件,措辞严谨,内容枯燥。

李大姐又叮嘱了两句,便扭着腰走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孙连成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被梧桐叶过滤得模糊不清的汽车喇叭声。

整整一上午,孙连成除了起身倒过一次水,就没离开过座位,也没跟陈默说一句话。陈默看着那些艰涩的文件,眼皮渐渐发沉。他偷偷抬眼打量对面,孙科长佝偻着背,几乎要将脸贴到纸面上,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在钻研什么绝世秘籍,而非誊写一份普通的归档说明。

午饭在机关食堂。饭菜味道尚可,价格便宜,但气氛同样沉闷。几个科室的人凑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家长里短、物价房价,偶尔夹杂几句对某个领导或某项政策无关痛痒的点评。陈默谁也不认识,默默地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快速吃完,吃完饭的时候,孙连城说了一句,小陈帮我把碗洗了,陈默心理一万个不情愿,我又不是来给你洗碗的。。。殊不知在其他人眼里,这是孙连城把他纳入心腹的一种体现。陈默不情愿的洗了碗便回了办公室。

下午依旧如此。看文件,偶尔孙科长会递过来几份需要归档的旧文件,让他学习分类和编写摘要。动作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有简短的指示:“按时间。”“红头文件单独。”“摘要控制在两百字以内。”

下班铃声响起时,陈默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孙连成准时收拾桌面,锁好抽屉,拿起那个用了多年、边角磨破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对陈默点了点头:“走了。”

“孙科长再见。”陈默站起来。

孙连成又“嗯”了一声,背影消失在门外。

陈默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这就是他未来可能要面对无数个日子?稳定,清闲,一眼望得到头,干上十年二十年运气好了,接了孙连城的班,继续那样坐着?沉闷得让人窒息。他想起了沈薇薇兴奋的脸,想起了父亲欣慰的眼神。铁饭碗,端上了。可这碗里的饭,似乎并不那么可口,对于年轻人来说,太他么无聊了,年轻人身上流淌的是青春的热血,他狂躁,疯狂,如滚滚的江水,而此刻,陈默的屁股都坐疼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流淌。陈默很快适应了档案局的节奏——如果“适应”指的是学会在长时间的静默中发呆,在枯燥的文件里寻找催眠的段落,以及在孙科长偶尔投来的、没有任何含义的一瞥中保持镇定。

他像个隐形人,准时上班,默默干活,准时下班。除了必要的交接,几乎不与人交谈。同事们似乎也习惯了这位新人的沉默,最多在背后议论两句“新来的小陈挺闷的”、“听说笔试面试成绩不错,怎么分到咱们这清水衙门了”。

陈默不知道,正是孙连城那句帮我把碗洗了,挡住了同事们对他的各种想法和八卦,否则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只是作为职场小白,在机关单位这种地方,恐怕没那么容易这样下去。

改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周末。

陈默租的房子离单位不远,是个老小区。附近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有些老头老太太在那儿锻炼、下棋、遛鸟。陈默偶尔周末会去那里散步,坐在长椅上,看着各种各样的人,放空自己。

那个周六的下午,阳光很好。他像往常一样,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的长椅上,看着远处几个老人打太极拳。目光无意间扫过公园一角的小亭子,停住了。

亭子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人,正背对着他,在石桌上铺开一张宣纸,用一方老旧的石砚磨墨。动作不疾不徐,有种奇特的韵律感。

吸引陈默的,不是老人,而是他放在石凳上的一个画夹。画夹半开着,露出一角完成的画稿——是墨竹。寥寥数笔,竹竿挺拔遒劲,竹叶疏密有致,墨色浓淡相宜,一股清冽孤傲之气透纸而出。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些被锁在记忆深处、蒙尘已久的关于线条、关于墨韵的东西,悄然苏醒了。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了过去。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但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细腻的沙沙声。

陈默在老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屏息看着。老人研好了墨,提起一支羊毫笔,蘸饱浓墨,又在水盂里轻轻一涮,笔尖顿时分出浓淡层次。他凝神静气片刻,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不是画,是在写字。是郑板桥的《竹石》:“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字是行草,笔力雄健,骨气洞达,尤其是那个“劲”字,最后一笔拖曳而下,如刀劈斧凿,又带着竹节般的韧性。

陈默看得入了神,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千磨万击还坚劲……”

老人笔锋一顿,最后一个“风”字稳稳收住。他缓缓放下笔,这才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老人面孔,皱纹深刻,皮肤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不见丝毫浑浊,看人时目光平和,却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人心里去。

“小伙子,也喜欢字画?”老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我……看过一点,以前想学来着,只是后来没有机会了。”陈默有些局促,那些被埋葬的往事似乎又要翻涌上来,他强行压下,“老先生这字,写得真好。画也好。”他指了指那幅墨竹。

老人笑了笑,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慈和了许多:“瞎写着玩,消磨时间罢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陈默迟疑了一下,坐下。石凳冰凉。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专门搞这个的。在附近上班?”老人一边用一块旧绢布擦拭笔尖,一边随意地问道。

“嗯,在档案局,刚来不久。”

“档案局?”老人点点头,没多问,转而指着自己写的字,“喜欢郑板桥?”

“喜欢他的竹子,更瘦,更硬,有风骨。”陈默看着那幅字,老实说道。这是他的心里话,当年学画时,他就偏爱那种孤峭的意象。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了些:“说得在理。板桥的竹子,是瘦,是硬,是苦出来的风骨,不是温室里的娇客。”他指了指石桌上的画夹,“我画竹,也偏爱这股劲儿。可惜,形似容易,神似难求。”

一来二去,两人竟聊了起来。老人自称姓周,就住在附近,退休在家,喜欢写写画画。陈默不敢说自己曾学过,只说自己“感兴趣”,“瞎看”。但聊到用笔的力道、墨色的浓淡干湿、构图留白的讲究时,他偶尔冒出的见解,虽不系统,却往往能切中要害,让周老频频点头。

“有点意思。”周老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欣赏,“现在的年轻人,肯静下心来看这些老玩意的不多了。你和我但是情投意合啊,哈哈哈。”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陈默起身告辞。周老也没挽留,只是说:“有空常来,这亭子清净。”

“好,周叔叔,那我先走了。”

从那以后,陈默去公园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能碰到周老,有时碰不到。碰到了,就聊几句字画,或者什么都不聊,就看周老写字画画,帮他递递水、压压纸。书法国画对人内心的陶冶,远胜于其本身。周老话不多,但偶尔指点一两句,往往让陈默有茅塞顿开之感。他就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些关于笔墨、关于意境的点滴滋养。在这里,他可以暂时忘记档案局那沉闷的空气,忘记沈薇薇关于房子车子的规划,忘记父亲殷切的期望,只沉浸在黑白的世界里。

他知道了周老退休前在文化系统工作,具体什么职位,周老不说,他也不问。两人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忘年交关系,淡如水,却让陈默感到难得的放松和愉悦。他甚至偶尔会带上自己偷偷重新买来的速写本,画一画公园的角落,画一画打太极的老人,画一画周老写字的侧影。当然,他从未拿出来给周老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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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陈默帮周老收拾画具时,周老忽然问:“小陈,在单位还适应吗?”

陈默手上动作顿了顿:“还好,挺清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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