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五章 · 陈丽华之疑(1 / 2)

作品:《我真不是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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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陈丽华之疑(第1/2页)

入夜。

陈丽华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的时候,杨旷正趴在案几上看虞世基交来的文书。不是在看——是在挑毛病。

虞世基的密折写了三页纸,汇报宇文化及举荐的那三个人的底细。杨旷用前世看情报简报的方式扫了一遍:第一个,宇文述旧部,担任过右屯卫的旅帅,资历够但能力平平;第二个,宇文家姻亲,从来没上过战场,是个管粮草的文吏;第三个,倒是有点意思——寒门出身,弓马娴熟,在萨水之战中立过功。

但虞世基的写法有问题。前两个人写了一堆好话,第三个人只写了履历没有评价。杨旷一眼就看出来了——虞世基在“偏“。他在替宇文化及的前两个人涂脂抹粉,对第三个人敷衍了事。说明虞世基要么被宇文化及授意了,要么自己判断“前两个是宇文家的人,得罪不起,第三个不是,无所谓“。

不管哪种,虞世基都在为宇文化及服务,不是为皇帝服务。

杨旷拿起笔,在前两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第三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把密折合上,放在案角。

茶来了。陈丽华把茶盏放在他右手边——距离恰好两寸,他伸手就够得到,不用转身,不用挪动。精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从前陈丽华端茶也是这个距离。三年了,她知道杨广的手臂有多长,知道他坐着时右手搁在案几上的位置,知道他喝茶时不喜欢太满。这些细节是拿三年的伺候换来的。

但杨旷注意到一个新的细节:她放茶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不是递茶时的规矩一瞥,是看他“怎么喝茶“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他意识到她在看什么。

他喝茶太快了。一口灌了半盏,喉结动了两下,放下。干净利落,像在战壕里灌水——前世在野外拉练时养成的习惯:液体到手就喝,喝完就放下,不品,不闻,不搁着。因为下一秒可能就要动。

杨广喝茶不是这样的。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喝茶要闻,要看茶色,要小口抿,放下时还要用指腹在盏沿上抹一下。那是贵族的做派,是从小被教出来的。

陈丽华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看到了两种喝茶的方式——从前的和现在的。

杨旷放下茶盏,补了一个动作:指腹在盏沿上抹了一下。晚了半拍,但补上了。

陈丽华没说话。她退后两步,站在他身后三尺的位置——这是她昨天开始站的新位置。以前她站得更远,在帘子外面,随时准备退出去。现在她站三尺,是他的“记录人“的距离。

“今天有谁来了?“杨旷问。

“虞侍郎来了两次,第一次辰时,待了两炷香,走的时候面色发白。“她的声音轻,稳,像在念一份口述档案。“第二次午时,待了半炷香,走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

“宇文化及没来?“

“没来。但他派了一个佐吏,在门外站了一刻钟,没进来,走了。“

杨旷在心里记了一笔:派人来探路,不进来,说明宇文化及在等。等什么?等他下一步动。

“还有呢?“

“杨林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陈丽华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递过来。“送信的人骑马来的,身上有泥,说是从五十里外赶过来的。“

杨旷接过信。打开。

杨林的字。老将军写字跟说话一样——短,重,不废话:

“溃兵已收拢四千余人,编入建制。粮草从怀远镇调出八千石,够二十日。臣在前方探路,沿途州县粮仓半空。黎阳方向有异动,臣已派人盯。陛下保重,老臣不日回报。“

落款只有一个“林“字。

杨旷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四千溃兵收拢了,好。黎阳有异动——杨玄感。这个红点越来越亮了。

“这封信谁看过?“

“只有妾身。送信的人直接交到妾身手上。“

“以后杨林的信,你直接收、直接交朕。不经虞世基,不经任何人。“

“妾身知道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轻柔的调子,但杨旷听出了变化——她说“妾身知道了“的时候,语气比昨天实了一层。不是客套的“遵旨“,是“我记住了,这件事归我管“的确认。

她在适应新角色。这个女人适应环境的速度比新兵还快——前世的部队里,新兵从列兵到能独立执勤,最快也要两周。陈丽华两天。

杨旷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不到一息,她先移开了。但那一息里,杨旷看见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昨晚的“佩服掺着怕“,也不是今天上午的“记录员式的专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她在研究他。

不是“观察“——观察是记录,是记谁来了说了什么。研究是更深一层:她在分析他这个人。他为什么变了,变到了什么程度,变了之后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杨广的记忆提醒他:陈丽华的灵魂场第五条——“如果有一天杨旷'变回去了',她不会哭不会闹,会安静地准备好一根簪子。“

不是忠于杨广。是忠于“变好了的杨广“。如果变回去了,她就死。

这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在意“这个变化是不是真的“。因为假的变回去,她只是失望。真的变回去,她得死。

所以她必须确认。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确认。

杨旷心里凉了一下。他在跟宇文化及下棋,跟虞世基过招,跟杨林博弈——但他忘了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身边这个女人,才是离他最近的人。她不是棋盘对面的对手,是睡在旁边的枕头。枕头要是有了刺,比棋盘对面的千军万马都危险。

前世的安全课有一条:你的掩护身份最怕的不是审讯室里的对手,是枕边人。审讯室里你可以编故事,枕边人不需要证据——她只需要在你翻身时听到你说的梦话。

杨旷最近说了梦话没有?杨广的记忆里没有。但陈丽华会不会听到了什么?

他心里骂了一句:老子最大的漏洞不是宇文化及,是这张床。

“陛下。“陈丽华开口了。

“嗯?“

“今日的晚膳,御厨做了鱼脍。陛下……要用吗?“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杨广爱吃鱼脍。但这种记忆是“信息“,不是“口味“。杨旷前世是湖南人,爱吃辣,吃不惯生鱼片。但杨广的身体应该还是杨广的口味——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端来吧。“

鱼脍来了。切得薄如蝉翼,蘸芥酱。杨旷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舌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响,是鲜味,是杨广的身体喜欢的味道。但脑子在抗拒——他前世不吃生食,部队里有条铁律“野外不食生鱼生肉,防止寄生虫“。

他嚼了两下,咽了。

陈丽华站在旁边。她在看。

杨旷知道她在看什么——杨广吃鱼脍有个习惯:先看摆盘,再夹最中间的一片,蘸芥酱要蘸三下,吃的时候闭眼。这些是杨广的仪式。

杨旷没做任何一项。他随便夹了一片,蘸了一下,没闭眼。

但他没办法。他不知道杨广吃鱼脍的仪式。杨广的记忆给他的是“喜欢吃鱼脍“这条信息,不是“怎么吃鱼脍“的程序。记忆不是操作手册——你知道“杨广喜欢这个味道“,但不知道“杨广吃这个味道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

“怎么了?“陈丽华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轻。

“没事。不太饿。“

她没追问。但她收走了鱼脍碟子的时候,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拍。杨旷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做笔记。不是写在纸上的那种——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条一条地记:喝茶的方式变了,吃鱼脍的姿势变了,说话的节奏变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但她知道他变了。

变化有多大?大到了什么程度?她需要更多信息。

这个女人正在做的事,在前世叫“情报收集“。她在用最笨但最有效的方法——日常观察——一点一点地积累数据,等数据够了再做判断。

杨旷前世在反间谍课上见过这种人。不用设备、不用窃听、不用审讯。就用眼睛。日复一日地看,看到你忘了她在看的那一天——你松懈的那一刻,她就把所有数据拼成了一张图。

他现在就是那个被看的人。

杨旷决定做一件事——不是堵漏洞,是把漏洞变成陷阱。

“丽华。“

她停住。“妾身在。“

“朕问你一件事。你老老实实答。“

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老老实实答“这五个字是审问的前奏——她太熟悉这个调子了。杨广每次要罚人之前,都会先说“朕问你一件事“。

“你说——朕跟从前,不一样了?“

陈丽华的手攥住了袖口。指节发白。

这个动作杨旷已经见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是她“面对不确定的威胁“时的反应。她在判断:这个问题是真的在问她的看法,还是在试探她“是否发现了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她答“不一样“就是死罪——皇帝变了你还敢议论?

如果是前者,那她答“一样“就是欺君——明明不一样你说一样?

两个答案都是陷阱。她知道。

杨广的记忆提醒他:陈丽华遇到两难问题时的标准应对是“陛下说笑了“——万能缓冲语,既不赞同也不否认。

但这一次她没用。

她站在那里,袖口攥着,想了五息。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说笑了。“

不对——她还是用了。但她的语气不对。平时她说“陛下说笑了“是轻的,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就散。这一次她的声音是沉的,稳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推出来的。

她在用这句话挡,但她同时用语气告诉他:她在挡。她知道不一样。她不想说。但你别逼我。

杨旷看着她。

“朕再问你一件事。“

她攥得更紧了。

“你怕朕变回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丽华的眼睛里闪过一种东西——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冷。是一种“被人看穿了所有底牌“的震动。

她没说话。但她的身体说了——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发髻。发髻上别着一根簪子。银质,细,尖端磨过。

灵魂场第五条。“准备一根簪子。“

她带着那根簪子。每天带着。从入宫第一天就带着。不是装饰。

杨广的记忆在这时候浮上来一个画面——陈丽华入宫那夜,跪在殿前,身上还是从南方带来的薄衫,冻得嘴唇发紫,但不肯抖。宫人传她侍寝,她把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才没在杨广面前失态。

杨广当时在做什么?杨广在看。看她的脸,看她的身子,看她的恐惧——然后笑了。说了一句:“冻成这样,倒是个硬骨头的。抬进来吧。“

杨旷看见这个记忆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杨广在享受她的恐惧。把她当一件有趣的物件——有骨头的物件比没骨头的有趣。

他现在的脸一定变了。因为陈丽华在看他——她的表情从“被看穿底牌的震动“变成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层。“陛下从前不会这样看人。“

“哪样?“

“陛下从前看妾身,是——“她顿了一下。在选词。“——往下看。“

她抬眼。

“陛下现在看妾身,是——“

她没说完。但杨旷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平着看的。

他没接话。两个人在昏暗的油灯下站了十息。她攥着袖口,他攥着案角。屋里只有灯芯的“噼啪“声。

然后杨旷开口了。声音不大。

“朕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六个字。

他不是在承认“穿越“——他是在告诉陈丽华:你看到的变化是真的,不是你的错觉。

陈丽华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她做了决定。一个什么样的决定,杨旷不确定。但他看见她的右手从发髻上的簪子上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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