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章 · 梦中呓(1 / 2)

作品:《我真不是昏君

[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第七章·梦中呓(第1/2页)

入夜。

苏威复相的那一天终于过完了。

杨旷躺在榻上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不是身体累——杨广的四十三岁身子骨不算差,骑马能骑两个时辰不落鞍。累的是脑子。从辰时到亥时,他做了六件事:下了诏书、认了六条错、还了笏板、委了粮仓清查的差事、听了陈丽华的朝堂观察报告、在脑子里把宇文化及的下一步棋推演了三遍。

每一件都是消耗。不是体力,是精神。

前世在部队里也有这种时候——连续作战四十八小时之后,人不是“困“,是“空“。脑子里像被掏干净了,只剩一台发动机在转,烧的不是油是惯性。

他闭上眼。龙涎香的气味很淡了——这具身体闻惯了龙涎香,不像他刚穿越时那么敏感。但他在入睡前最后一秒,还是闻到了。像一缕线,从鼻子里钻进去,把他从太极殿拉回了那个雷暴之夜。

然后他睡着了。

陈丽华没有睡。

她睡在偏殿里间,跟杨旷的寝殿隔一道帘子。从前杨广召她侍寝的时候,她睡在外间踏板上——不是榻上,是踏板。杨广不让她上榻,不是不宠她,是规矩。宠妾可以侍寝,但不能同榻。同榻是皇后的待遇。

杨旷改了这个。穿越第三天,他说“你睡里间那张小榻“。就一句话。没有解释。

陈丽华当时愣了很久。因为那句话的意思是:你不用睡踏板了。不是要你上来——是给你一间单独的。既不是宠幸,也不是冷落。是——你在你的地方,我在我的地方。平的。

从那天起她就睡里间。隔一道帘子。

帘子是薄的。灯光透过来能看见影子,声音传过来能听清呼吸。陈丽华习惯了听杨广的呼吸——三年了,杨广睡觉打轻鼾,呼吸重而缓,偶尔翻身时会哼一声。她听了一千多个夜晚,比听自己的心跳还熟。

今晚她也躺着听。

杨旷的呼吸跟杨广不一样。

杨广的呼吸是沉的,往下坠,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杨旷的呼吸是浅的,快的,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杨广小。像一只在浅眠里的动物——不是睡,是“待着“。随时能醒,随时能跳起来。

前世的部队养成的。战场上没有“深睡“,只有“浅待“。眼睛闭着,耳朵开着,手搁在枕头边上离刀三寸远。杨旷睡着的时候像站岗——身体在休息,意识留了半条在门口放哨。

陈丽华不懂这些。但她听出来了:不一样。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

这是她三年来养成的习惯——不立刻睡。先听。听陛下的呼吸稳不稳,听外面有没有脚步声,听风是不是刮得太紧——风大的时候帘子会响,帘子响了陛下会烦躁,陛下烦躁了会叫人。她得在陛下叫人之前醒来,端着茶站在帘子外面等着。

三年的踏板,把她的耳朵训练成了世界上最精密的监听器。

今晚她在听杨旷的呼吸。

稳的。浅的。但稳。

她闭上了眼。

大概过了两炷香。

她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不是外面的声音——是帘子那边的。杨旷在翻身。不是普通的翻身——是那种身体绷紧、突然抽动一下的翻身。像踩空了台阶。

然后他出声了。

“……集合。“

两个字。声音含混,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醒着的人说话的方式——是梦中的人。

陈丽华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杨广从来不说梦话。三年了,一千多个夜晚,她一次都没听过杨广说梦话。杨广睡觉沉,一闭眼就坠到最底下去,不做梦,不翻身,不打鼾——不对,打轻鼾。但不说话。

“集合“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但她记住了。

然后杨旷又出了声。这次声音更含混了,像嘴里含了什么东西在嚼。

“……张磊……坐标……“

“张磊“是个名字。陈丽华确定那是个名字——因为杨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叫人的语气。温柔的。他醒着的时候只对苏威用过那种语气——不对,他对她用过。第五章那天晚上,他看她的眼神里就是那种。

“坐标“是什么?

她不知道。

陈丽华从被子里坐起来。没有点灯——她不想惊动他。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帘子上绣的纹路印在地上。她看得见帘子那边杨旷的影子——他在动,不是翻身,是手在动。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指什么东西。

指什么?指哪个方向?

“……东……东经……一百……“

更听不懂了。

“东经“。她听过“东“——东南西北的东。但“东经“是什么?经?经纬?经书?她读过一点书,知道“经纬“是指天地间的线,但“东经一百“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她听出了一个东西——杨旷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急的。不是恐慌的急——是命令式的急。跟他在朝堂上对苏威说“坐“的时候一模一样。短,重,不解释,只下达。

他在梦里下令。

给谁下令?“张磊“?

陈丽华赤脚下了榻。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到膝盖。她没穿鞋——不能穿,鞋底在砖上会响。她赤脚走到帘子边上,站着。

帘子那边,杨旷的呼吸变了。

快了。像在跑。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突然大了——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一嗓子:

“卧槽——“

两个字。炸开的。

陈丽华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声音大。是因为这两个字里有一种东西——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反应了。这两个字不像汉语的任何读法。不是诗,不是文,不是口语。“卧“是躺,“槽“是水渠、马槽。合在一起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但她听出了那两个字里的情绪——

是恐惧。

一瞬间的、极尖锐的恐惧。像一个人在极度危险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本能反应。不是“啊“——“啊“是谁都会喊的。“卧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比思维快。遇到危险之前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喊出来了。

杨广恐惧的时候什么样?陈丽华见过。杨广怕的时候不喊——杨广缩。脸白,手抖,往后退,但不喊。杨广的恐惧是收着的,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弓起来但不叫。

杨旷的恐惧是炸开的。

陈丽华站在帘子边上,脚趾头冻得发疼,但她没动。

杨旷的声音又变了。从那声“卧槽“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像在拼命做什么。然后他又说话了——

“……炸弹……右侧……掩护……“

“炸弹“。她不知道“弹“是弓弹还是炮弹,但“炸“她懂。炸。火药炸开。

“右侧“她懂。右边的方向。

“掩护“她懂。遮护、挡住。

但三个词连在一起——“炸弹右侧掩护“——是什么意思?什么东西在右边炸了?要掩护谁?

她不懂。但她听出了一件事:他在梦里打仗。

陈丽华的手攥住了帘子的边。绸缎在指间皱成了一团。

杨旷在梦里打仗。不是骑马打仗——骑马打仗不会说“右侧““掩护“这种话。是步战。是近距离的、极快的、极凶险的战斗。他的呼吸节奏在变——快两拍,慢一拍,快三拍,停一拍——像一个在跑动、躲避、射击、卧倒、爬起来再跑的人。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又变了。

不是命令了。不是恐惧了。

是——

“……回来……“

两个字。轻的。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轻。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一个气泡,到了水面才碎。

“……回来了……请你们……喝酒……“

陈丽华的手松开了帘子。

她听不懂“请你们喝酒“是什么意思——不对,她听得懂。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回来“——从外面回来。“请“——请人。“你们“——你们。“喝酒“——饮酒。

但杨广从不请人喝酒。杨广赐酒。赐大臣酒,赐妃子酒,赐将士酒。“赐“是从上往下给的。“请“是平着说的。

杨广一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请“。

“请你们喝酒“——这句话不是对臣子说的,不是对妃子说的,不是对皇帝该说的任何话。这句话是对——朋友说的。对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说的。对“你们“说的。

你们是谁?

陈丽华站在帘子边上,月光把她的影子印在地上。她的影子很长,从帘子脚一直拖到里间的墙根。她站了很久。

杨旷的声音渐渐低了。

“……张磊……你他妈……别……“

“你他妈“——三个字。陈丽华听懂了。不是骂人——是急的。是在喊一个人别做什么。“别“去?“别“死?

她不知道。

帘子那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杨旷的影子不再动了。他的手从半空中落下去,搁回了身侧。

他安静了。

但陈丽华没有回去躺下。

她站在帘子边上,赤脚踩在冷砖上,站了不知道多久。月光从窗缝里移过来,移过了她的脚面,移过了帘子的下摆,移到了杨旷那一侧的踏板边上。

她在做一件事——复盘。

前世杨旷管这个叫“复盘“。陈丽华不知道这个词,但她做的事一模一样:把今晚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呼吸变化,在脑子里按顺序过一遍。

第一句:“集合。“命令。对“张磊“下的。

第二句:“张磊……坐标……“叫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她不懂的词。

第三句:“东……东经……一百……“方位,数字。她在宫里听过司天台的官员报方位,用“度“不用“经“。这是什么?

第四句:“卧槽——“恐惧。本能。

第五句:“炸弹……右侧……掩护……“战斗。近距离战斗。

第六句:“回来……回来了……请你们……喝酒……“轻的。温的。对朋友说的。

第七句:“张磊……你他妈……别……“急的。在喊一个人别做什么。

七句话。七个她从未在杨广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陈丽华把这些在脑子里排列好,像她第五章那天晚上把杨旷喝茶、吃鱼脍、说话的细节排列好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喝茶、吃鱼脍、说话方式——那些是“习惯不同“。一个人可以因为经历了什么大事而改变习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梦中呓(第2/2页)

X 🅢 𝐓 𝙄 𝓂e .𝑪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