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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举报信

马德胜的案子还没判，又一封举报信送到了我的桌上。这次不是塞在门缝里，是寄到县委办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平川镇柳树沟的邮戳。寄件人没署名，只写了“内详”。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内容很长，但核心只有一件事：平川镇国土所所长孙德才，利用职务之便，违规审批宅基地、收受村民贿赂、虚报土地开发项目套取资金。具体金额、时间、地点、当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孙德才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开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都写得明明白白。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孙德才，我认识。平川镇国土所所长，五十多岁，在平川镇干了二十多年。我在平川镇当副镇长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话不多，人看起来挺老实，做事也还算本分。谁能想到，他背后有这么多事？

举报信里提到的几个人名，我也认识。刘德厚，柳树沟的村民，就是那个因为宅基地纠纷告了十八年的老人。张桂花，鹰嘴岩的村民，丈夫在外打工，一个人带着三个孙子孙女。王老四，石槽沟的五保户，住在石头房子里，睡在稻草上。这些人，都是我在平川镇时走访过的贫困户。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送礼？但举报信上说，他们为了办宅基地手续，被孙德才索要了好处费。每家三千到五千不等。

我把举报信锁进抽屉里，点了一根烟。孙德才的事，是真是假？举报人是谁？为什么不实名？如果是真的，他在国土所干了二十多年，贪了多少？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要编造这么详细的材料？为什么提到刘德厚、张桂花、王老四这些人？举报人一定认识他们，甚至可能就是他们身边的人。

我决定先核实一下。不核实，不能上报。上报了，就是诬告。诬告了，要负责任。但核实，也有风险。打草惊蛇，孙德才会有防备。到时候查，就难了。

我给平川镇的李长山打了个电话。

“李书记，您认识孙德才吗？”

“认识。国土所所长。怎么了？”

“有人举报他。说他违规审批宅基地、收受贿赂、虚报项目套取资金。您在平川镇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我跟您说实话。孙德才这个人，表面上老实，背地里不老实。我也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但没证据，不敢乱说。”

“李书记，您知道刘德厚、张桂花、王老四这些人吗？”

“知道。刘德厚是柳树沟的老上访户，告了十八年。张桂花是鹰嘴岩的寡妇，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王老四是石槽沟的五保户，住在石头房子里。”

“举报信上说，他们为了办宅基地手续，被孙德才索要了好处费。您听说过吗？”

“刘德厚跟我提过。说他为了办宅基地手续，给孙德才送了五千块。钱送了，手续还是没办下来。所以他告了十八年。张桂花的事，我也听说过。说她为了给孩子盖房，给孙德才送了三千块。钱送了，手续办了，但房子盖到一半，又被叫停了。说是违规占地。王老四的事，我不太清楚。”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了底。举报信不是空穴来风。刘德厚告了十八年，根源就在这里。不是邻居占了地，是孙德才收了钱不办事。张桂花的孩子至今还住在漏雨的房子里，也是因为孙德才。王老四的石头房子，也许也是因为宅基地手续办不下来。

我拿着举报信，去找赵国栋。

“赵书记，有人举报平川镇国土所所长孙德才。”

他接过举报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你核实了吗？”

“核实了一部分。平川镇的李长山说，刘德厚确实跟他提过，给孙德才送了五千块。张桂花也送过三千块。王老四的事，不太清楚。”

“还有呢？”

“举报信上说，孙德才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开了一辆二十多万的车。这些可以查。”

“那就查。查实了，报纪委。查不实，就算了。”

“赵书记，怎么查？”

“你去县城房管局，查孙德才名下有没有房产。去车管所，查他名下有没有车辆。去银行，查他的账户流水。”

“赵书记，我没有权限。”

“我写个函。你带着去。”

他写了一份函，大意是：请贵单位协助核查孙德才同志名下房产、车辆、银行账户信息。此函只用于内部工作，请予保密。

我拿着函，去了县城。第一站，房管局。房管局的人看了函，让我等。等了半个小时，出来一个科长，姓周，四十多岁，戴眼镜。

“陆主任，孙德才名下有两套房。一套在县城中心，一百二十平米。一套在开发区，九十平米。都是全款买的，没有贷款。”

我的心沉了一下。一个乡镇国土所所长，工资一个月三千多，哪来的钱全款买两套房？

第二站，车管所。车管所的人也让我等。等了二十分钟，出来一个女同志，姓刘，三十多岁。

“陆主任，孙德才名下有一辆车。大众帕萨特，二十多万。去年买的。”

又是全款？我猜是的。

第三站，银行。银行的人看了函，说需要总行批准。等了半天，终于批了。孙德才在县城的账户里，存款有八十多万。还有几个定期存单，加起来五十多万。一共一百三十多万。

一百三十多万，加上两套房一辆车，总资产超过三百万。他一个乡镇国土所所长，干了二十多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了三百万。这些钱，从哪里来？

我拿着这些证据，回到县委办。给赵国栋看了。他沉默了很久。

“小陆，这些证据，够不够？”

“够。但还需要人证。举报信上的那些人，愿意出来作证吗？”

“你去问问。”

第二天，我去了平川镇。先找刘德厚。他住在柳树沟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养了几只鸡。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陆主任，您怎么来了？”

“刘大叔，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看？我好好的。”

“刘大叔，您以前跟我说，您家的宅基地手续办不下来。您给孙德才送了五千块，是真的吗？”

他的脸色变了。“您怎么知道的？”

“有人举报他。我来核实。”

“您要抓他？”

“不是抓。是调查。查实了，该抓的抓。查不实，就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陆主任，我跟您说实话。那五千块，是我借的。为了办宅基地手续，借了五千块给孙德才。钱送了，手续还是没办下来。我告了十八年，不是告邻居，是告他。但我不敢说，怕他报复。”

“刘大叔，您愿意作证吗？”

“愿意。我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二个，张桂花。她住在鹰嘴岩，三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屋顶的瓦片有些碎了，用塑料布盖着。她看到我，眼泪掉了下来。

“陆主任，您来了？”

“张大姐，我来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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