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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官梯:青云志》[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第三百七十九章群众散了
那天傍晚人走了之后,那张桌子还在原地摆着。李长山没有收,我也没有收。月光照在桌面上,那圈白印在夜里泛着一种暗沉的光,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太多次,嵌进了木纹里。第二天早上我到石槽沟的时候,桌子还在那里,椅子也还在那里,只是桌面上多了一根烟头,被风吹到了桌角,像是有人昨天晚上来过,在这里坐了一会儿。
上午九点左右,来了第一个人。他在桌子前面站了一下,没有坐下,说他是村西头的,今天来是想看看公告。我说公告已经贴出来了。他走到公告栏前面站了一会儿,读完了一整版,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又来了一个人,他说他昨天听隔壁村的人说,石槽沟的地力评估方案已经定了。他问能不能让他看看。我说公告栏上有,你可以自己看。他走过去看了一遍,又走回来问了一个问题:二级地的分红系数是多少。我说零点八。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沿村道走了。
那张桌子在村委会门口摆了整整一周。从第九天开始,来的人越来越少了。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公告栏,有人会站在桌边问一句什么,有人干脆只是路过,朝桌子方向点一下头。问的问题开始变得具体了——不是“这个事到底能不能成”,而是“明年能不能多种一季”、“合同到期之后续签手续怎么办”。人群在消散,但在消散的同时也在重新聚拢——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土,最终还是落回了各自该在的位置。
第十二天,公告栏上贴出了正式的地力评估时间表和流程说明。四张A4纸拼在一起,用透明胶带固定了四角,贴得平整。上面写着评估的起止日期、每户的地块编号、测量标准、复核流程,每一项都标了编号和对应的负责人。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纸面的边缘,像是在确认这张纸真的已经固定好了。
第十五天,第一块地正式评估了。不是示范地块,是村西头一户普通村民的地。评估小组的人走了流程,拉尺子,取土样,记录数据。当天傍晚,评估结果贴在了公告栏上。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读了很久,有人来了又走了,有人问了一句“能不能把我那块地也排到前面”。评估小组的人说按抽签顺序,得排队。他没再追问。
第十八天,评估进度过半了。公告栏上的评估结果已经贴了十几户,每一户的数据都列在纸上,边角被风掀起过,又被重新按回去。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完自己家的数据之后,蹲下来又看了一遍别人家的,然后站起来走了。评估结果贴出来之后,没有人来要求复核。第二十三天,石槽沟的土地地力评估全部完成了。李长山在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汇总表,列出了全村参与评估的每一户的编号、等级和评分。最后一行写着:“如有异议,可在公示期内提出复核申请。”公示期七天。七天里没有人来申请复核。
那天傍晚,李长山站在村委会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这事成了”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评估结束了,协议也陆续补签了,剩下的就是等着第一轮分红落地。公告栏上的纸张已经被晒得开始泛白,边角微微卷起,但没有人去撕。那些观望的目光已经散去了,像是已经确认过自己该在的位置。
县里的电话是在评估结束后的第五天上午打来的。电话响了四声,我接起来,是刘站长的声音:“你们镇那个土地流转试点,最近有什么进展吗?”我说地力评估做完了,合同也补签了,现在在等第一季的分红周期走完。刘站长没有评价好或者不好,只说了一句:“那我来一趟看看吧。不通知你们镇里了,免得张罗。”他顿了一下,“明天下午到。你那边有人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了一会儿。刘站长说要来看,却没有通知镇里,说明他想看的不是汇报材料,是地里的情况。我骑车去了一趟石槽沟,沿着村道走了一圈,公告栏上的评估结果还在,被风掀起一角的边角已经被重新压平了。菜地里有几个人正在收菜,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已经装了半车菜。我在田埂上蹲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们,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骑车回了镇上。
评估结束之后,石槽沟安静了几天。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了,是人还在,但不再聚了。地头有人干活,院子里有人劈柴,村道上有人骑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公告栏前面偶尔有人站一会儿,看完就走了。不再有人蹲在合作社门口等人出来,也没有人围在桌子前面问问题。那张桌子已经被收进了村委会的仓库里,但地面上的压痕还在,像是有人把一件用久了的东西挪开之后,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印记。
那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周老板把工具收进仓库里,锁好了门,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村外走去。他的背影在那条土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暮色里。地里的菜已经收完了一茬,下一茬正在长,地力评估结束了,合同也补签了,群众散了。
周老板走了之后,合作社的菜地由两个本地人接手打理。李长山跟我说,那两个人是之前观望最久的两户。他们没有要求改合同,也没有提什么条件,只是说“菜地不能荒,我来种”。李长山说他们来的时候,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拎着水桶,像是已经提前想好了该带什么工具过来。
人群散去之后,石槽沟恢复了它应有的安静。人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生活里——有人在地头弯腰干活,有人在院子里修理农具,有人在村里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之前聚集的人群已经不见了,但那些聚集留下的痕迹还在:公告栏上的纸张还在,被晒得泛白,边角微微卷起;合作社办公室门口的水泥地上还有几道淡淡的鞋印;那张摆在村委会门口的桌子已经被搬走了,但它在地面上留下的压痕还没完全消失。
公告栏上的评估结果贴了将近两周,纸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边角微微卷起,但没有人去撕。那些名字和数字还在上面,像是被反复确认过之后,已经不需要再被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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