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33章县长钱大进(2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陆浩明也站起来,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公文包。
“钱县长,临江的项目材料我会尽快安排人看,改完之后给您送过来。”他把那份临江县的项目申报初稿也装进了公文包里。
“好。”钱大进依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陆浩明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门把手了,又停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客套的告别,也许是一句解释。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安静,新装修的油漆味还淡淡地残留着。他从六楼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临江县发改局局长——一个四十出头的胖墩墩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摞材料,大概是赶着去向钱大进汇报。看见陆浩明从楼上下来,对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切换了好几次——先是惊讶,然后是谨慎,最后定格在一种客套的笑容上。
“陆局长?你怎么在这儿?”对方主动伸出手来。
“钱县长找我谈点事。”陆浩明握了握他的手。
“哦,哦。”对方连着“哦”了两声,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陆浩明知道他在想什么——钱大进从平川调过来当县长,跟平川的发改局长之间肯定有说不清的故事。现在看到陆浩明从钱大进办公室出来,作为下属,他难免要揣摩揣摩这背后的门道。
陆浩明没有跟他多聊,点了点头就继续往楼下走。
出了县政府大楼,春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院子里的喷泉还在喷水,被风一吹,细密的水雾飘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去开车,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
钱大进最后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刚当上发改局长那会儿,钱大进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的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年轻人要懂得变通”。那时候滨河路项目的材料刚被他第一次退回,钱大进的笑容还是那么不咸不淡,语气还是那么语重心长。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是很紧张的——毕竟那是顶头上司,毕竟那是县长。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回答跟今天几乎如出一辙:按规矩办。
那时候他还有点害怕,签字的手会发抖。今天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这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是因为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规矩不是束缚你的绳子,是保护你的盔甲。只要盔甲穿得紧,别人就找不到你的破绽。
他掐灭烟头,上了车。北京吉普发动的时候,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他把车窗摇下来,让春风吹进来,然后挂挡起步,往平川方向开去。
上了省道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平川,而是在清江大桥上停了一下。这座桥是清江上最大的一座公路桥,也是连接平川和临江的咽喉。站在桥上往下看,清江的水在春天涨起来了,浑黄的水流裹挟着泥沙和枯枝,从桥下奔腾而过,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摆。
他靠在桥栏杆上,又点了一根烟。
钱大进没有发火,也没有威胁,甚至连音量都没有提高。但陆浩明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比钱大进拍了桌子骂了娘更危险。因为钱大进把话说得很明白——“人情之外还有大局”、“路就越走越窄”。这些话不是威胁,但比威胁更可怕。它们是一个老手对你下的判断,是一种宣示:你今天拒绝了我,我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在我的账本上被划了一笔。这一笔今天不算账,明天也不算,但总有一天,它会变成压在你身上的一座山。
而他陆浩明要面对的,不只一个钱大进。
在平川,钱大进虽然走了,但他的人还在。刘国柱还在城投公司,老方还在财政局预算股,纪委派驻的那个老何还在发改局。这些人在平川经营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不会因为钱大进调走了就自动消失,他们会在新的权力格局下找到新的生存方式,继续守护着他们的利益。而他今天拒绝了钱大进的“人情”,就等于向所有这些人都亮明了姿态——他不会妥协,不会站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棋子。
这个姿态,会让他得到一些东西,也会让他失去一些东西。
得到的是那些跟他一样想做事、守规矩的人的信任。老秦、老孙、陈秀兰、老马、小张——这些人之所以愿意跟着他干,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在原则问题上打折扣。如果今天他在钱大进的办公室里低了头,哪怕只是稍稍松了口,这些人的信任就会像清江里的沙子一样,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失去的是那些骑墙派的支持——那些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想得罪钱大进的人,今天之后大概会更谨慎地跟他保持距离。还有那些本来就站在钱大进那边的人,会更加不遗余力地给他使绊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从七年前离开燕园、主动申请来平川的那天起,他就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
天色渐晚,夕阳沉入了远山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橘红色的余晖。他回到平川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办公室。四楼的灯还亮着——老马果然没有走,正趴在桌上核对省道改线的工程量清单,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怎么样?”老马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陆浩明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把临江县的项目申报初稿递给老马,同时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先递了一根给老马。老马接烟的时候,手指的关节咯吱响了一下——那是常年伏案落下的老毛病。
“钱大进让我们帮忙看材料。临江也要申报中央投资项目,他们的初稿问题不少。你明天让项目科的人对照评审标准逐项审核,拿不准的地方统一汇总给我。另外,滨河路河堤地基处理超预算的事,你把相关的预算文件和地质勘察报告调出来,准备启动追加预算审核。走正式程序。”
老马接过材料,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陆浩明点上烟。
“今天下午刘国柱来过了。”老马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他在我办公室坐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在抱怨说您不讲情面,说省道改线项目的不可预见费本来就是备用的,现在调剂两百万出来救急是合情合理的。还说如果因为资金问题导致工期延误,责任全在咱们发改局这边。我跟他解释了半天,他最后摔门走了。”
“摔门好。”陆浩明弹了一下烟灰,表情没变,“说明他急了。他越急,说明滨河路的资金缺口比他说的要严重。你明天跟财政局预算股核实一下城投公司的账目,看看他们的资金到底紧张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件事,”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下午收到的。县委办通知,下周常委会要听取信访积案攻坚和安全隐患清零的专题汇报。钱书记……哦不,是罗县长点名让您主汇报。但通知上还附了一条——要求同步提交信访和安全生产的问责清单,对历史遗留问题中涉及的失职渎职线索,要逐件核查、逐人追责。”
陆浩明接过通知看了一遍。逐件核查、逐人追责——这八个字分量很重。这意味着他不光要解决信访积案和安全隐患本身,还要倒查这些问题是“怎么产生的”。如果每一件积案、每一个隐患都要倒查追责,那板子必然要打在人身上。这些“人”是谁?
他放下通知,翻开桌上那摞信访台账和安监档案,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页面。王家坝泥石流赔偿款被挪用的记录——城投公司刘国柱签的字。青石沟采石场违规放炮的执法文书——联合执法组长签的是当时分管副县长周长安的名字,但执法文书上有几处关键数据被人用涂改液改过,原数字隐约能看出是钱大进小舅子孙建军公司的实际产量。还有三件拖延了多年的拆迁补偿积案,补偿款的流向条条都通向城投公司的账目。
这些线索指向的不是什么遥远的幕后黑手,就是钱大进在平川留下的那张网。问责就是碰这张网,碰了就是彻底翻脸。钱大进今天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路就越走越窄”,大概就是在暗示这个。他已经把线划好了——你要是敢碰这些人,就永远别想站到他那条路上。
陆浩明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和水管在响。老马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地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他知道陆浩明在想什么,也知道这封信的分量。
过了很久,陆浩明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罗长海家里的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罗县长,是我,陆浩明。关于下周常委会的信访和安全生产问责清单,有些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向您当面汇报。”
罗长海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他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情况有多复杂?”他问,声音沉稳。
“涉及到几笔三年前的城投账目,和青石沟采石场的违规记录——签字人是原分管领导。”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一次更长。然后罗长海的声音再度响起:“明天上午十点半,到我办公室。带上所有材料。”
“好。”
陆浩明挂了电话。老马把烟掐灭,抬眼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解释。陆浩明只说了一句:“老马,接下来这一段,可能会很难。比之前所有的事加起来都难。”
老马没有问会难到什么程度。他默默地从抽屉里又拿出烟盒,抽出两根,一根递给陆浩明,一根自己点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
“难归难,该干的事,一样不能少。”
陆浩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老马看见了。老马也笑了,是那种被风霜打磨过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笑容——淡淡的,不张扬,但笃定。
窗外,平川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县委大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春寒中投下昏黄的光圈。三层那扇曾经属于钱大进的窗户如今换了新的窗帘,但四楼发改局的灯光依然亮着,在这个普通的春夜里,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坐标。
(预告:第434章《钱大进要的项目》——钱大进正式向平川提出了一个“合作”方案:他要在临江搞一个大型产业园区,希望平川在资金和项目审批上给予“支持”。这个项目规模之大、牵涉之广,让陆浩明隐约感到事情并不简单。而随着他深入调查,一个隐藏在项目背后的利益链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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