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438章 赵国栋保了我(1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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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赵国栋保了我

回函发出去的第三天,北江市下了一场透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市政府大楼门前的台阶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院门口那棵大雪松的枝条被雨压弯了腰,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门卫老孙缩在岗亭里,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雨幕中驶过来,车牌是临江的。他拿起登记簿正要让对方登记,后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钱大进。

老孙认得这张脸。钱大进在北江市官场待了这么多年,从平川到临江,虽然级别一直是正处,但他的脸在市委市政府大院里的辨识度比有些副厅级干部还高。老孙赶紧放下登记簿,按了电动门的开关。奥迪车无声地滑进院子,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钱大进没有去市发改委,也没有去市财政局。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主楼侧面,自己撑了一把黑伞,从侧门进了大楼。这把伞还是上次去平川时刘国柱撑的那把,伞面上溅过平川的雨水,现在又淋着北江的雨。他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然后沿着楼梯往三楼走。三楼是市政府领导的办公区,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本市书画家的山水横幅,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安静——不是没有人,而是所有的人都在关着门说话。

钱大进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标着“副市长”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开门的是周长安。

周长安调任市政协副主席之后,办公室从三楼挪到了二楼,但这间办公室他还没腾干净,偶尔回来取东西、看看老部下,今天正好在。他比钱大进大几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很足,一双眼睛在浓眉下闪着精明而锐利的光。看见钱大进站在门口,他一点也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大进,进来坐。”周长安侧身让开,等钱大进进来之后把门关紧了,还顺手反锁了一下。门锁落下的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铁皮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角落里放着一台旧电风扇。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是省里一位已经退休的老领导。窗帘半拉着,雨天的光线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办公室映得有些昏暗。周长安没有开顶灯,只是拧开了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圈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两只茶杯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老哥,”钱大进在沙发上坐下来,风衣也没脱,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陆浩明的事你知道了吧。平川那边的常委会,全票通过,回函已经发出来了。措辞虽然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参与,不出资。这个年轻人,软硬不吃。”

周长安在他对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钱大进,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缓缓升腾,像一层薄薄的纱。

“听说了。”周长安弹了一下烟灰,语气不紧不慢,“我早就跟你说过,这个陆浩明不好对付。他背后站的是赵国栋,赵国栋在市里是什么分量,你比我清楚。周明远市长看重他,李向东书记也对他客客气气。上次你在临江那边搞动作,举报信的事,还没到台面上就被按下去了,为什么?就是因为赵国栋在背后稳着。要动陆浩明,你得先把赵国栋这根柱子撬松。”

“我今天来找老哥,就是为了这个。”钱大进往前探了探身子,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显得格外复杂,“赵国栋当副市长这几年,分管的就是发改和交通。平川能拿回来一个多亿,说是陆浩明的本事,但谁不知道这背后是赵国栋在省里拉关系、铺路子?这些事,上面真要查,能说清楚?只要赵国栋松了手,陆浩明就是没了壳的蜗牛。”

周长安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慢地抽着烟。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一首没完没了的背景音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赵国栋这个人,底子很干净。我跟他共事这些年,没见他在钱上出过问题。你想从项目资金上咬他,怕是不好咬。不过有一个方向,你可以琢磨琢磨——陆浩明在省里搞了那么多人脉,燕大校友、省发改委、财政厅、交通厅,这些关系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一个县里的正科级干部,凭什么能调动省里的资源?这背后,有没有赵国栋在替他撑场子?”

钱大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把火烧到赵国栋身上?”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校友聚会、省里饭局,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如果捅到上面去,就说赵国栋利用职权,为特定干部搭建关系网,在项目审批上搞利益交换……”

“不用说得这么露骨。”周长安抬手制止了他,“你只需要把材料整理出来,把事实摆在那里,让上面的人自己去联想。比如陆浩明某年某月某日在省城某饭店跟省发改委某人一起吃了顿饭,几天之后平川的项目就过了初审——这些事实摆出来,不用加任何评论,上面的人看了自然会‘联想’。到时候,就算查不出什么问题,组织上也得考虑影响。赵国栋为了避嫌,多少会跟陆浩明保持一些距离。只要这个距离拉开了,你的机会就来了。”

钱大进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的喧响变成了细细的沙沙声。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像是在想一件很远的事情。然后他坐直了身子,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回茶盘里,杯底磕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老哥,你帮我理一份清单。从去年到今年,陆浩明来省城跑项目的每一次时间节点,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项目审批的时间点。全部对上,一条一条地列清楚。市纪委那边——我亲自去送。”

周长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沙发扶手,说了句:“行,这两天我就给你理出来。”

几天后,一个牛皮纸信封摆在了市纪委书记李向东的办公桌上。

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寄件人地址,甚至连邮戳都没有——是有人直接投进了市纪委门口的举报信箱。信访室的小周拆开信封的时候,发现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页都附了时间、地点和人物,看上去不像是随手写的举报信,而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材料汇编。

材料的主要内容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陆浩明在省城跑项目期间的时间线,详细列出了他每次来省城的日期、入住的招待所名称和具体地址、参加校友聚会的饭店和时间。第二部分是陆浩明与省直机关干部的交往记录,省发改委投资处孟之杰、周卫东,省财政厅预算处张文昌,省交通厅规划处李春生,省政府副秘书长赵永年——这些人的名字全部在列,与他们聚餐的时间地点一应俱全。第三部分是一个对比列表:左边是陆浩明在省城参加校友聚会的日期,右边是平川县中央投资项目在省发改委各个审批环节的时间节点,有初审通过日、专家评审日、委务会审议日、资金拨付日,两列日期放在一起对比,重合度让人觉得格外刺眼。

材料没有直接下结论,没有说赵国栋在背后指使,也没有说陆浩明行贿受贿。它只是在每一页末尾用加粗的字体反复问一个问题——“请组织核实:一名正科级干部为何能调动如此多的省直资源?其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运作?”

李向东逐页翻完这份材料,从头到尾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干纪委工作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举报材料都见过,但这种把时间线、人物关系和审批节点全部理清做成表格的,还是头一回见。举报人花这么大的精力做这件事,目的很明确——他不是想查倒陆浩明,他是想把陆浩明背后的赵国栋一起拖下水。

李向东拿起座机,拨通了周明远市长办公室的电话。

“周市长,纪委收到一份材料,涉及到平川的陆浩明和赵国栋副市长。情况比较复杂,我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周明远的声音响起来,一如既往地沉稳:“你过来吧。”

李向东拿起那份材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光线很亮,但他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路过赵国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国栋在电话里跟人讨论工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李向东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灰色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周明远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了,显然是一大早就泡的,一直没顾上喝。李向东进来之后把门关紧了,周明远示意他坐到对面,开门见山地说:“说吧,什么材料。”

李向东把那沓材料放在周明远的桌上,然后坐下来,用简洁而准确的语言概述了材料的三部分内容和核心指向。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不掺杂任何个人判断,只有事实和材料的客观描述。

周明远一边听一边翻材料,翻到那张对比列表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左边的日期和右边的日期,一行一行,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某些关键节点上精确地咬合在一起。

“这份材料,你怎么看?”周明远放下材料,抬头看着李向东。

李向东坐正了身子。他这个市纪委书记做事向来不越位,对同级干部的评价从来是谨慎的,但今天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该说的说清楚:“从纪检角度,材料里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的违纪证据。没有权钱交易,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收受贿赂。所有的聚会都是校友名义,费用AA制,有据可查。所有的项目审批都经过了正常程序,评审打分有原始记录,资金拨付有完整签批。陆浩明在程序上没有瑕疵,赵国栋副市长更没有直接介入过任何一个审批环节。”

他顿了顿,把面前那杯没喝过的茶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直视着周明远的眼睛:“但这不代表这份材料没有杀伤力。举报人要的不是查处,而是‘嫌疑’。只要这份材料在更大的范围内传开,组织上就不得不考虑影响——一个副市长的老部下在省里跑项目,跟省直机关干部频繁聚餐,这些事说出去,不管你有没有问题,外界都会觉得有问题。到那个时候,组织上为了保护干部,可能会建议赵国栋同志暂时避嫌,甚至调整分工。”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小腹前,大拇指慢慢地绕着圈。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李向东注意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正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向东,”周明远终于开口了,用的不是“李书记”而是“向东”,语气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你当纪委这些年,经手的案子少说也有上百件。你觉得赵国栋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不好回答。周明远问的不是赵国栋有没有违纪,而是在问他这个人的品性。这种问题在官场上极少被直接问出来,一旦被问出来,就说明发问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在寻找印证。

李向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在北江这些年,跟国栋同志在工作上有不少交集。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贪功,不诿过,不搞小圈子。平川那六年,他在县委书记任上经手的项目少说也有几十个,没有一件被人捅出过问题。这次陆浩明的事,他愿意站出来替下面的人说话,我觉得不是出于私心,是出于对干部的爱护。”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李向东,看着窗外正在放晴的天空。雨水洗过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云层正在被高空气流撕开,露出一片一片湛蓝的天。

“这份材料,除了送到纪委,还有没有送到别的地方?”周明远忽然问。

“目前只到了纪委。但按照写这种材料的人的做事方式,不可能只投纪委一家——省纪委、省发改委纪检组、甚至省领导那里,说不定过几天也会收到同样版本。”李向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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