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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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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副县长

谈话室在市委大楼的四楼。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党旗和一面国旗。桌上放着两杯茶,纸杯,茶叶还没泡开,浮在水面上。陆浩明坐在进门左首的位置,对面是市委组织部分管干部工作的副部长,姓周,五十出头,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时习惯用手指轻轻敲桌面。

谈话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内容和陆浩明预想的差不多。组织考察的程序、岗位要求、廉政纪律、个人有关事项申报。周副部长语气平和,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已经用过很多次的稿子。但陆浩明听得很认真,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每隔几分钟点一下头。

“你还有什么想法,可以谈谈。”周副部长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第一次露出一点笑容。

陆浩明沉吟了一下:“周部长,我就说一句。”

“你说。”

“我是从平川的泥地里走出来的。组织让我上这个台阶,我就把脚上的泥带上去。”

周副部长看了他几秒钟,镜片后面的目光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锐利。然后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真实了些。

“好好干。”

陆浩明站起来,鞠了个躬,退出了谈话室。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壁灯亮着暖黄的光。陆浩明走了几步,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

他想抽根烟。

摸了摸口袋,烟在,打火机也在。但他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出了市委大楼,冷风灌进领口。他在台阶上站了站,掏出手机。六个未接来电,八条短信。有陈秀兰的、老马的、小张的,还有县委办一个副科长的。信息内容都差不多:“谈得怎么样?”他扫了一遍,没回。

手机还没收起来,赵国栋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谈完了?”

“谈完了。”

“还行?”

“正常谈话。周部长说等通知。”

“好。”赵国栋停了一下,“公示期七天。这七天,你在平川,哪儿都别去,什么都别干。就坐在办公室里,该干啥干啥。”

陆浩明明白他的意思。公示期对一个干部来说,是最微妙的七天。想捣乱的人,就挑这个时候。

“我知道。”

“晚上回来,来我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陆浩明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市委大楼前的广场空荡荡的,花坛里种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远处有个穿制服的保安在来回走动,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抬头往这边看一眼。

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来北江市委的情形。那天是选调生分配大会,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站在一群人中间,听台上的领导念名字。念到“陆浩明——平川县”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小声对他说:“平川?全县最穷的那个?”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想,只想着赶紧去平川看看。

车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司机老赵把暖气开得很大,车里很暖和。陆浩明靠在后座闭着眼。他没睡。脑子里在过事情。

公示期。

七天。

按照惯例,市委会把拟任人选的基本情况和拟任职务在新闻媒体和所在单位公示。公示期间,任何单位和个人都可以反映问题。七天里,只要有人实名举报,哪怕最后查无实据,公示期也要顺延。要是有人故意捏造事实,造谣生事,虽然不一定会影响最终任命,但拖上一个月是常有的事。

“陆局长,到了。”老赵的声音从前座传过来。

陆浩明睁开眼。车子已经过了平川县城界,路两边开始出现熟悉的景象。农机配件店、饲料门市、洗车铺、一家挂着“平川饭店”招牌的二层小楼。路上有农用三轮车突突地跑着,车斗里装着白菜和煤球。一个穿着黄大衣的男人正骑着摩托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绑着一个半大的液化气罐。

“先回局里。”陆浩明说。

“不去县委?”老赵有些意外。

“先回局里。”

车子停在发改局门口。陆浩明推开车门。院子里很安静,楼前那棵老槐树掉了满地的叶子,门卫老谢正弓着腰扫。看到陆浩明下车,老谢放下扫帚,冲他点了点头:“陆局长。”

“老谢,怎么不多穿点?天冷了。”

“不冷。扫两下就热了。”老谢呲牙笑了一下,满嘴黄牙。

陆浩明进了楼。发改局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暖气片烘出来的燥热气,混着旧纸张和拖把水的味道。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门开着一道缝,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老马坐在沙发上,正拿着一份报纸,没在看,头歪着,像在打盹。

听到动静,老马睁开眼,看清是陆浩明,站了起来。

“陆局。”

“怎么过来了?”

“等你。”老马搓了搓手,“听说你去市里了。”

陆浩明放下公文包,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看了老马一眼。老马跟了他三年多,从平川镇综治办一路跟到发改局。人长得黑瘦,话不多,办事靠谱。但今天老马脸上有一种不一样的表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话就说。”陆浩明倒了杯水,推给他。

老马接过杯子,没喝,拇指在杯身上来回搓了几下:“陆局,你要走了吧?”

陆浩明没否认。

“公示期还没过,什么都可能变。”他说。

老马点点头,又把杯子放下:“陆局,我跟你一起走吗?”

陆浩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带你。但县政府办那边有自己的一套人马。我初去,不好带太多人。”

老马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我懂。”

“你先留在发改局,把手上几个项目盯着。”陆浩明说,“尤其是一级路那个事,征地拆迁马上要启动,没有自己人盯着,我不放心。”

“好。”老马站起来,“陆局,你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老马没别的本事,跑腿办事还行。”

“你在这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老马走了以后,陆浩明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环顾这间屋子。墙上挂着一张平川县行政区划图,他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很多圈圈杠杠。办公桌角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一张是一级路的工可批复复印件,右下角盖着省发改委的红章。

到发改局两年了。全县所有的项目、资金、规划,都从这间办公室过了一遍。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个项目的进度、每一笔资金的去向。这里的每一天都很累,但每一天都很实在。

他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本。有工作会议记录,有下乡调研笔记,有他自己的思考草稿。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用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2020年”。

他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副县长。新起点,旧初心。”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公文包。

天色暗下来了。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县委大楼二层东侧,赵国栋的办公室亮着灯。

陆浩明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赵国栋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赵国栋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浩明坐下来。赵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扔给他一支。陆浩明接住,又伸手从桌上摸过打火机,先给赵国栋点上,再点自己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先各自吸了一口。

烟雾在台灯的光里慢慢散开。

“市委那边怎么说?”赵国栋问。

“周部长说基本定了,公示七天,然后上常委会,过了就下任命。”

“谁跟你谈的?除了周部长。”

“干部二科林科长也在。”

赵国栋点点头:“林科长我熟。你上次去市里跑转移支付,他帮过忙。”

“是。”

“公示期,你要有心理准备。”赵国栋弹了弹烟灰,“平川这地方,这几年在干部问题上出过不少事。每次有人提拔,告状信就跟下雨一样往市纪委飞。”

“我知道。”

“你的几件事,市里都查过,档案里没有遗留问题。但该来的还会来,你要沉住气。”赵国栋看着他,语气很重,“尤其这七天,不要接受任何吃请,不要见任何商人,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陆浩明点头。

“还有,”赵国栋沉默了一下,“你走了以后,发改局长的人选,你怎么想?”

陆浩明有些意外。他以为这个事赵国栋自己会定。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

“局里目前能接的,一个是刘国柱,一个是孙启明。刘国柱业务熟,但人太软,顶不住上面的压力。孙启明有冲劲,但太活,容易走偏。如果要稳定过渡,刘国柱合适。如果要进一步推项目,孙启明合适。”

赵国栋听完,没有评价,只是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准备交接的事吧。”

陆浩明站起来要走,赵国栋又叫住他:“浩明。”

他回头。

“当副县长,和当局长不一样。局长是把一件事做好,副县长是把一摊子事都顾住。你以前在乡镇待过,在部门待过,但县级层面的事,你还没有真正经历过。前三个月,多听少说,把情况摸透再动手。”

“我记住了。”

陆浩明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路灯稀稀疏疏地亮着,光线昏黄。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肚子饿。中午从市里回来就没吃东西,忙到现在也不觉得,这会儿饿劲上来了。

他拐进路边一家拉面馆。店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娘正擦桌子,看他进来,热情地招呼:“师傅吃啥?”

“一碗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就他一个客人。后厨传来拉面师傅摔面的声音,啪、啪、啪,很有节奏。陆浩明看着门外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灯,心里渐渐安静下来。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脸。他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汤很烫,辣子很香。他吃得很认真,额头上浮出细密的汗。

这碗面五年前他刚来平川的时候就吃过。还是这家店,还是这个味道。老板娘已经认不出他了,但他记得。那时的他坐在同样的位置,点了一碗小碗牛肉面,因为身上的钱不多。面端上来,他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马上要当副县长了。

但他还是一个人坐在这家小面馆里,呼噜呼噜地吃一碗大碗牛肉面。

面吃完,他抽出纸巾擦嘴。手机响了。

是陈秀兰。

“陆局,你在哪呢?”

“县城。刚吃碗面。”

“你来一中一趟吧。”陈秀兰的声音有些急,“教学楼的电线刚又短路了,差点起火。我在现场,孩子们都撤出来了。这么冷的天,三百多学生站在操场上。”

陆浩明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冲老板娘喊了句“钱放桌上了”,拔腿就往外走。

“我马上到。”

平川一中在县城西南角。陆浩明赶到的时候,学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几辆消防车停在一边,红蓝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学生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上,有老师在维持秩序,学生们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陈秀兰站在教学楼前,正跟一个消防队员说话。看到陆浩明,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陆浩明问。

“二楼配电箱,电线老化,短路了。还好是晚自习前,没有明火,就是冒了很多烟。消防检查过了,说必须换电线和配电设备,不然随时会再出事。”

“之前不是报过维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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