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但他却不哭也不闹，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白起看了半天。

然后，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了白起下巴上那乱糟糟的灰白胡须，用力地扯了扯。

白起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却极其罕见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任由孙子揪着自己的胡子，目光扫过空荡荡且显得有些萧条的院落，语气平淡地问道：

“家里的人呢？”

这一问，老仆原本就蓄满泪水的眼眶彻底决堤了。

“扑通”一声，老仆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伏地大哭起来：

“主君……您可算回来了！两个月前……咸阳城里突然来了一大队甲卫，说是奉了范相的钧旨！”

“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冲进后院，把主母和公子全都锁上了囚车，押往了大牢！只……只留下了小少爷这一根独苗被老仆偷偷带了回来……”

白起抱着小孙子站在初春微寒的院子里。

听着老仆的哭诉，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直到恢复成那种古井无波的冷厉。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甚至连眼底的波澜都没有掀起多少。

因为一切，都与他回乡路上猜想的分毫不差。范雎那个阴狠毒辣、睚眦必报的老狐狸，在他深陷泥沼的时候，果然没有放过他的家眷。

范雎要把他的妻儿捏在手里，作为拿捏他这头绝世杀神的铁链。这才是那个大秦相邦真正的行事作风。

一直站在白起侧后方的阜汐，将老仆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刃。

“太公。”

阜汐走上前一步，语气极其平淡，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咸阳，把人接回来。”

她说的“接”，自然是用刀杀出一条血路，把人抢回来。

“不用接了。”

白起摇了摇头，伸手将小孙子被寒风吹乱的衣领拢紧，淡淡地说道：

“那是范雎布下的死局。若是大王不点头，借他范雎十个胆子，也不敢直接拿我武安君的家眷。大王不想放人，你去了也是白去，反而会掉进他们早设好的陷阱里。”

阜汐眉头微皱：“那便任由他们扣着？”

“范雎算计老夫，老夫又岂能让他如愿。”

白起转过头，看了一眼停在院子外那几辆严严实实的马车，冷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霸道的弧度：

“老夫自有办法联系咸阳。明日，老夫便会上一道密疏，告知大王，赵王丹以及一众赵国宗室，已经被老夫生擒回了杜邮。”

“天下破局之功，全在这几辆马车里。老夫什么赏赐都不要，只求用赵王丹这个一国之君，换回我一家老小的平安！”

用敌国的王，换自己的一家老小。

这是一笔大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的买卖。不需要求爷爷告奶奶，不需要刀光剑影，只需要将筹码送到咸阳宫的王座前。

阜汐看着眼前这个抱着孙子、明明衣着寒酸却霸气四溢的老人，心中的担忧消散了些，但不知为何她的心头却依旧阴云密布。

想不出什么原因。

她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低下头，清脆地应了一声：

“是，太公。”

随后，阜汐抬起头，看了一眼老宅厨房的方向，闻着邻居家飘来的烟火气，极其自然地补上了一句：

“那我给太公烧饭。”

白起点了点头。

老仆见白起没再怪罪，他嘴里咕哝着：“这些月，村里死了好些人……好些都被饿死了……”

白起一听，原本平静的眼神立刻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怎么会被饿死？”

老仆这次意识到似乎是说错了话，又是一阵惊惧地呜咽，颤声道：

“有些人家……壮丁去打仗了，家里没人种田，说是阵亡了，可抚恤金又迟迟发不下来……就只能饿死了……”

这个时候，阜汐已经转身进了灶房。灶台上的铁锅蒙着一层厚灰，她熟练地找到柴火和引子，开始生火。

水从后院的井里提上来，倒进锅里。随后她打开角落的粮缸，发现米缸里竟然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米，她用手全部捞出来，甚至一把就能抓完。

她看着手里那点少得可怜的米，心中惊疑，忍不住向外喊了一声：

“太公……没米了……”

就在这时，灶房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惨嚎。

声音是从杜邮乡口的方向传过来的，大约几百步远。

阜汐丢下锅盖，飞快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白起。

白起面色铁青，点了点头。阜汐立刻跳上灶房的矮墙，蹬着屋脊翻上房檐，像一只灰色的鹰隼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声音来自乡口第二家院子，院门半开着。

因为轻功绝顶，她只花十几息就赶到了地方，刚刚跳进院内，就先闻到一股味道。

一股浓重的、甜腻的、让人喉咙发紧的腐臭。

初春的关中才开始回暖，气温比冬天高了不少，但这股味道的浓烈程度，说明尸体真正开始腐烂的时间并不长。

嚎叫的是一个中年汉子。

看清那人面貌，阜汐瞬间回忆起白起在乡口时说的那话。

“叫郭大壮……刚娶婆娘，家里老娘比老夫岁数还大……终于能尽孝了……”

郭大壮？

阜汐悄无声息地落在郭大壮家的院墙上。

院子里的景象，让这个在黑冰台见惯了生死的刺客整个人僵住了。

郭大壮跪在堂屋门口的门槛上，粗糙的双手死死抓着木门框，额头一下一下、重重地磕在门槛的石头上，磕得满脸是血。

他嘴里反复嚎着同一句话，声音已经劈裂了：

“额娘啊！额娘啊！”

堂屋里面很暗。阜汐从屋顶的瓦缝往里看去。

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的轮廓。但那轮廓，已经不太像人了。

冬天的冰寒，把这具尸体冻住了整整两个月。

低温让尸体保存得比夏天好得多，但也仅仅只是“好得多”。

老人的皮肤变成了暗褐色，深深塌陷下去，紧紧贴着骨架，像一层风干的树皮。嘴大张着，露出了发黑的牙床，似乎在死前想喊些什么，却没有力气。

双眼半睁半闭，眼球已经干缩成两颗暗色的小球。

因为春天来了，冰雪融化了，所以这具干瘪的身体也开始化冻。

化冻的尸水从身体里渗出来，把身下的破棉絮和褥子洇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深褐色。

最先开始腐烂的是腹部，那是人体最潮湿、最容易滋生细菌的地方。

腹部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口子，翻出灰绿色的腐肉。几只过冬后刚苏醒的苍蝇从门窗的破洞里钻进来，在裂口处产了卵。

此刻，蛆虫正从那道裂口里往外蠕动。白色的、半透明的蛆虫，一条一条地从老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啪嗒啪嗒掉在褐色的褥子上。

郭大壮脚边已经爬满蛆虫，但他向着那生出蛆虫的根源越来越近。

冷冻了两个月，偏偏就在郭大壮揣着金子回到家的这一天。

春暖花开，冰雪融化。

这具尸体终于开始腐烂。

就像是等着他们回来一样，还能让他们再见一眼最后的模样。

阜汐蹲在屋顶上，整个人定在那里没有动。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看到这样的场景。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邯郸。稷下学宫，公孙启讲熬冬钱的那三天。

赵代站在讲堂上说：“食民之食，绝民之后。”

赵玉站在讲堂上说：“借着一个‘冬’字，活活把人逼死。”

赵牧站在讲堂上说：“借刀杀人，借的还是老天爷的刀。”

那三天，她也坐在讲堂的角落里，低着头，听着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心里想着，这只是赵国朝堂的贪婪与溃烂。

原来，不是只有赵国才有熬冬钱。

因为赵国有赵括，所以赵括在九月份还没入冬的时候，就冒着得罪整个朝堂的风险揭发了熬冬钱的事。

因为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抚恤被追了回来，所以赵国军属老弱的命保住了，拿着粟米熬过了那个寒冬。

但秦国，没有属于秦国的赵括。

阜汐从屋顶上轻轻跳下来，落在院子里。

郭大壮还在磕头，额头上的血混着灰土，已经糊满了门槛和青石板。阜汐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按住他剧烈颤抖的肩膀。

郭大壮迟钝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灰袍女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泪水、鼻涕和鲜血，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阜汐在黑冰台受过的训练里，没有教过怎么安慰一个绝望的人。

她只是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布帕，递给他。

“别磕了。”她说，“我帮你，把你娘埋了。”

x  𝙎  Ⓣ  𝙄  𝕄e  .𝑪o  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