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阴谋(1 / 1)

作品:《对弈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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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士桢那句“他......可有消息传来?”的问话,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紧绷。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那佝偻枯槁、被唤作“哑伯”的老者,依旧垂手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仿佛真的耳聋口哑,对主人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有那浑浊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之后,那一直沉默的、所谓哑巴的老者,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嘶哑、干涩的......阿糜说到这里,喉头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仿佛那日玉子说出这句话时的窒息感,此刻又重新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指尖微微发白。“麻烦?”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却带着千钧之力,“我那时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害怕被强行带回去,而是……而是突然意识到,玉子脸上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并非针对我,而是来自千里之外的海风——那风里裹挟着血与火的气息。”密室烛火倏地一跳,将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张被命运反复揉皱又勉强抚平的纸。“我抓住玉子的手臂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袖子里的锦缎,‘什么麻烦?母亲她怎么了?谁敢对女王不敬?’”“玉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那扇糊着素绢的窗,此时正被初春料峭的夜风掀开一道细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烛焰摇曳不定,也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拂动。”“她静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转身走到墙边那只紫檀木多宝阁前,从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木匣子。”阿糜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仿佛怕惊扰了匣中沉睡的幽灵。“那匣子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连铜扣都是哑光的,毫不起眼。可玉子捧着它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她走回来,将匣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动作很慢,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圣物。”“她说:‘公主,这是女王陛下……亲手交给我的。她让我,等寻到你之后,亲手交给你。她说,若一切顺遂,你愿随我归国,便不必打开;若你执意留下,而我又不得不离开……便请你,在我走后第三日清晨,独自一人,在这宅中最高处的摘星楼顶,亲手开启它。’”苏凌眸色骤然一沉,指尖在膝上停住。摘星楼。他虽未亲至那座城东镇上的大宅,但仅凭阿糜此前的描述——三进院落、游廊曲径、假山池塘、角门花园——已可推断,此宅格局严整,气象森然,绝非寻常富户所能营建。而能在此类宅邸中修筑一座名曰“摘星”的高楼,其规制、用材、形制,皆非为观景而设,实乃登高望远、号令四方之用。此楼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权柄印记。“我那时不懂。”阿糜苦笑,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我不懂为何非要第三日清晨,不懂为何要在最高处,更不懂……为何要亲手开启。我只当是母亲给我留的一封家书,或是些旧日信物,好让我睹物思人,莫忘故国。”“可玉子的眼神……太沉重了。”她顿了顿,喉间泛起一阵苦涩的哽咽:“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公主,有些事,一旦知晓,便再难回头。你……可想好了?’”“我想好了。”阿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那时想,我既已逃出王宫,既已尝过自由的滋味,便绝不能再做笼中雀!就算母亲病危,就算靺丸天塌地陷,我也绝不回去!我宁愿在这龙台,做一辈子阿糜,也不做一日卑弥呼的女儿!”“所以,我一把抓起那乌木匣,攥在手里,指节用力到发白,‘好!我答应你!第三日清晨,摘星楼顶,我亲手开!’”“玉子望着我,没再说话。她只是缓缓伸出手,用拇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我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泪。”“那一晚,她破天荒地没有回自己房中,而是坐在暖阁的熏炉旁,陪我守夜。炉中银霜炭燃得极静,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那微响,看着炉中红焰明明灭灭,像两颗心,在寂静里彼此灼烧。”“第二日,一切如常。”阿糜的语速渐渐放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玉子依旧早起,替我挑拣今日要穿的衣裳,依旧是那件绣着缠枝莲的月白褙子;依旧亲自下厨,煮了一小碗加了蜜饯的梨膏粥,说春寒伤肺,需得润着;依旧陪着我逛了镇上新开了胭脂铺,还买下了我多看了两眼的那盒蔷薇露。”“她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温柔,仿佛昨日那场密谈、那匣子、那沉重的嘱托,全是一场幻梦。”“我甚至……”阿糜的声音几不可闻,“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是不是玉子只是借机试探我的心意?或许……母亲真的只是想让我知道,她从未放弃过我,而那匣子,不过是份迟来的、沉甸甸的慈爱?”“直到……第三日。”烛火猛地一颤,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地一声轻响。阿糜的呼吸骤然屏住。“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刚爬上摘星楼最高的飞檐。我独自一人,抱着那只乌木匣,一步步登上石阶。”“楼很高,共九层。越往上,风越大,吹得我单薄的衣裙猎猎作响,也吹得我手中匣子仿佛有了生命,沉甸甸地往下坠。”“我终于站在了楼顶。那里只有一方小小的平台,四角立着四根盘龙石柱,柱顶蹲着四只昂首的瑞兽石像,风从它们张开的口中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低泣。”“我深吸一口气,将匣子放在瑞兽石像前唯一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晨风凛冽,吹得我眼睛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颤抖着手指,去掀那匣盖。”“匣盖很轻,没有锁,只有一道细密的榫卯卡着。我轻轻一推——”阿糜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那瞬间的寒意至今仍冻结着她的血液。“匣盖掀开,里面没有信笺,没有金玉,没有母亲的字迹,只有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的黑色玄铁片,静静躺在柔软的墨色丝绒上。”“铁片背面,蚀刻着一枚徽记——一条盘踞于山巅的苍狼,狼首高昂,獠牙森然,爪下踩着一轮残月。那是靺丸王庭禁卫统领的印信!我曾在王宫藏书阁一幅古老卷轴上见过它!”“我……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就在我盯着那枚徽记,心神剧震之际,身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嗒。”不是仆役的软底布鞋,不是侍女的绣花鞋履。是硬底皂靴,踏在青石阶上,发出的那种,带着金属护膝摩擦的、冰冷而规律的声响。我猛地回头。玉子就站在楼梯口的最后一级台阶上。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身影,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往日那身素净的襦裙,而是一套剪裁利落、鸦青近墨的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厚的玄色革带,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并排的、锃亮的黄铜扣环。她长发高束于脑后,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脸上所有的温软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刀锋般的冷硬与肃杀。”“她看着我,目光扫过我手中敞开的乌木匣,扫过那枚苍狼残月徽记,最后落在我震惊失措的脸上。”“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高,却穿透凛冽晨风,字字如铁钉,凿入我耳中:”“‘公主,你看到了。这不是陛下的旨意。’”“‘这是……我的。’”阿糜的声音戛然而止,密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在她剧烈起伏的胸膛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晃动的阴影,仿佛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困兽。苏凌一直未曾打断,此刻,他缓缓放下一直搁在膝上的手,十指交叉,置于案前。那姿态,像一位耐心等待了太久的棋手,终于等到对手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也没有流露丝毫惊诧,只是抬起眼,目光如沉潭古井,深深凝视着阿糜,平静得令人心悸。“然后呢?”他问,声音低沉,却像绷紧的弓弦,“你……杀了她?”阿糜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泪,唯有一片被彻底焚尽后的灰烬,和灰烬之下,某种冰冷坚硬的、名为“答案”的东西。“我没有立刻动手。”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看着她,看着这个陪我吃了三个月饭、听我哭诉过所有委屈、教我辨认过龙台每一条巷子名字的玉子,问她:‘为什么?’”“她笑了。”阿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毫无温度,“不是从前那种狡黠的、温暖的笑,是一种……近乎悲凉的释然。她说:‘公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女王陛下的女儿。’”“我如遭雷击。”“她说:‘你是先王……卑弥呼陛下的胞弟,已故的鹰扬大将军,斛律烈的遗孤。’”“我……我不是母亲的女儿。”阿糜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是……舅舅的孩子。”“当年王宫政变,斛律烈将军因反对卑弥呼废黜先王幼子、自立为王,被诬以谋逆之罪,满门抄斩。唯独尚在襁褓中的你,被一名忠心的老侍女拼死抱出宫,辗转送至渤海沿岸的渔村。卑弥呼……她追查多年,始终不得其踪。直到数月前,一封来自龙台的密报,称拢香阁新来了个弹琴极好的女娘,眉眼……与斛律烈将军幼时画像,有七分相似。”阿糜抬起手,慢慢抚上自己的眉骨,动作轻缓,仿佛在触摸一段被时光尘封的、陌生的血脉。“玉子说,女王陛下派她来,并非为了接回‘失散的女儿’,而是为了确认你的身份,然后……带你回靺丸,以斛律烈将军遗孤之名,承袭他‘鹰扬大将军’的军职与封邑,成为……对抗她那位野心勃勃、手握重兵的皇侄,渤海郡王斛律钦的……一面旗帜。”“一面……旗帜?”苏凌终于开口,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洞悉本质的锐利。“是。”阿糜点头,眼神空茫,“一面活着的、能唤起旧部忠心的旗帜。一面足以动摇斛律钦根基、让那些观望的部落和军中将领,重新想起斛律烈将军当年威望的旗帜。”“而我,”她惨然一笑,“只是一个……恰好长着这张脸的躯壳。”“玉子告诉我,那些武士,是斛律烈将军昔日最信任的‘苍狼卫’残部。他们隐姓埋名,蛰伏多年,只为等待这一刻。他们此番前来,是向我效忠,也是……来确认,他们的少主,是否值得他们再次拔剑。”“可我……”阿糜的声音陡然破碎,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舅舅是谁,不知道靺丸的王宫里流淌过多少血!我只知道,我在拢香阁的床板上数过老鼠,我知道卢妈妈克扣我的米粮,我知道挽筝姐姐的冷香是什么味道……这些,才是我的命!”“玉子说,‘公主,你的命,从来不在拢香阁,也不在龙台。它在靺丸,在渤海,在那些等着你回去,为你流血的将士心里。’”“我说,‘可我不想回去!我只想做阿糜!’”“她说,‘你已经不是阿糜了。从你拿起那块玄铁片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斛律氏的遗孤。’”“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抢她腰间的佩刀!我想杀了她,杀了这个把我的人生彻底撕碎的女人!”“她没躲。”阿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嘶哑:“她就站在那里,任由我扑过来,任由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在她胸前!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甚至没抬手格挡,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深不见底的疲惫。”“我摸到了她的刀柄!冰凉的鲨鱼皮刀鞘!我拔!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拔!可那刀……纹丝不动!”“她忽然抬起手,不是打我,不是推开我,而是……轻轻按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冷,比这早春的风还冷。”“她说,‘公主,这把刀,是将军当年亲手赐予我的。他说,若他有后,此刀,便是他的命。’”“然后,她反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她将我持刀的手,狠狠按向她自己的心口!”“我……我根本控制不住!”阿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柄无形的刀,此刻正再次刺穿她的灵魂:“我感觉到刀尖刺破了她劲装的布料……刺破了皮肤……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我的掌心……”“她看着我,嘴角溢出一丝血,却笑了,笑得那样干净,那样解脱:”“‘现在……它真的是你的命了。’”“她身子一软,顺着石柱滑倒在地。血,很快在青石板上漫开,像一朵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绝望的花。”“我跪在她身边,手上全是她的血,滚烫的,粘稠的……我抖得像个筛糠,想给她捂住伤口,可那血……怎么也捂不住……”“她仰面躺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气息越来越弱,声音却奇异地清晰起来:”“‘别……别回靺丸……’”“‘去找……找那个能告诉你……真相的人……’”“‘他……就在龙台……’”“‘苏……’”阿糜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直刺向苏凌,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杂着彻骨恨意与孤注一掷的火焰:“苏督领——”“玉子临死前,最后一个字,叫的是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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