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沈忘的重生(2 / 2)
作品:《悲鸣墟》[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他没有时间犹豫了。主监控画面显示,那残酷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五秒。
沈墨停下了疯狂敲击的手指。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这个隐秘的摄像头——仿佛他早已知道这段记录会被封存,仿佛他此刻正隔着漫长而绝望的时间河流,望向未来可能看到这段影像的儿子,望向儿子那位正在承受地狱般煎熬的好友。
他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却又异常奇异的平静与温柔。
他对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见野,沈忘,如果你们有一天……能看见这个……”
“记住。”
“我选择这样做,不是要你们往后余生,都背负着对我的愧疚活下去。”
“是要你们……能挣脱这一切强加给你们的枷锁与噩梦,好好地、自由地、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冰冷的屏幕与厚重的墙壁,温柔地落在了隔壁房间那个被束缚着、无声呐喊的少年身上。他的声音微微哽住,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爸爸爱你,儿子。很爱,很爱。”
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偏移,仿佛跨越空间,看到了主实验室里那个正在经历灵魂酷刑的年轻人:
“还有……见野……”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真的……谢谢你。”
倒计时归零的、凄厉到刺耳的警报声,在画面外轰然炸响!
沈墨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与决绝,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重重地、坚定地按下了控制台上最后一个、鲜红如血的按钮。
画面瞬间被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爆炸强光彻底淹没!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了所有其他声响!
但在那毁灭性的光芒彻底吞噬影像的最后一帧,定格的画面里,能看到沈墨的身体被爆炸的冲击波狠狠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身后的金属控制台上,然后沿着冰冷的台面缓缓滑落。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睁着,望向摄像头的方向,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近乎解脱的弧度。
影像,戛然而止。
全息投影如被掐断的电源般骤然消散。夜明晶体身躯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仿佛刚才那强制性的记忆投射耗尽了他储备的最后能量,他彻底陷入了沉寂,内部光流微弱得几不可见。
死一般的寂静,厚重地笼罩了结晶坑外围的这片废墟。唯有高空永恒的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空旷而呜咽的哀鸣。
沈忘僵立在原地,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没有生命的晶体雕塑。
他脸上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好奇、羞涩,所有鲜活的色彩在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种空白的、仿佛灵魂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躯壳的绝对呆滞。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紧缩如针尖,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几秒钟,或许更久。
“呃啊——!”
一声从喉咙最深处、从肺叶最底部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随即,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如同被斩断牵线的木偶,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粗糙、遍布碎石的地面上。
双手猛地抱住自己的头颅,十指深深插进柔软的黑发,用力地撕扯,仿佛要将某种无法承受的东西从头颅中硬生生挖出来。
胸口那个钥匙孔印记,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到近乎狂暴的光芒!不再是温润的彩虹色,而是混杂了炽烈的熔金、混乱的碎银、以及某种沉郁得如同干涸血渍般的暗红!印记滚烫得骇人,甚至将他胸前单薄的白色衣物都灼烧出一个边缘焦黑翻卷的破洞!
“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仿佛要将声带连同灵魂一并撕裂的、最原始最绝望的哀嚎,从他大张的口中爆发出来!那不是少年的声音,那是一个被封印的记忆洪流瞬间冲垮堤坝、被无数尖锐痛苦的碎片同时贯穿的灵魂,所能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爸爸……!!!”
“见野……!!!”
“我……我都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记忆的迷宫,那层由古神能量与精心筛选的美好记忆共同构筑的、看似坚固的“保护壳”,在真相那摧枯拉朽的洪流冲击下,开始寸寸崩解、碎裂。被封存在迷宫最深层缓冲区的、被小心翼翼剥离的痛苦——车祸瞬间金属扭曲变形的巨响与身体被撕裂的剧痛,营养罐中无边黑暗与彻底丧失自由的窒息,结晶如活物般在血管与神经中蔓延生长的麻痒与刺痛,七十年作为碎片漂泊、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涣散的孤独与迷茫,对父亲下落不明日夜啃噬心灵的担忧与绝望,对秦守正那交织着憎恨、恐惧与扭曲依赖的复杂情感,对陆见野或许在最后关头“选择放弃自己”的猜疑与深入骨髓的痛楚……
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苦涩,所有被精心掩埋的伤害与失去,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岩浆找到了唯一的出口,轰然喷发,要将他这个崭新而脆弱的意识彻底吞没、焚烧成灰烬!
但,就在那毁灭性的痛苦狂潮即将抵达顶点,即将彻底碾碎他刚刚重聚的理智堤坝时——
胸口那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印记深处,古神残留的、古老而温和的庇护能量,以及那占比百分之二十二、属于陆见野的意识基本粒子,同时被这剧烈的情感风暴所激活。
古神的能量如同最坚韧也最温柔的缓冲层,如同母亲环抱婴儿的手臂,轻柔却有力地包裹住那些最具破坏力、最尖锐的痛苦记忆碎片,将它们“稀释”、“缓和”,将那瞬间爆发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情感海啸,化为虽然依旧痛苦、却已可堪承受的、连绵不绝的浪潮。
而陆见野的意识微粒……它们本身并非携带具体记忆的载体,更像是一种情感的“底色”,一种行为的“倾向性模板”。在此刻,它们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带着无尽深沉歉意与无条件关怀的“意识频率”,如同绝对黑暗的深海中,那一缕固执亮起、指引归途的微光,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对抗着彻底沉沦与崩溃的致命引力。
沈忘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如受伤的兽,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汗水、甚至还有一丝从咬破的唇边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他年轻的脸庞与胸前的破洞衣物。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抽泣与呜咽,仿佛连哭泣的力气都被那汹涌的记忆抽干。
他想起来了。
爸爸最后望向镜头时,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他未来命运的深切担忧,以及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代价是自身毁灭的,那种疲惫却释然的温柔。
见野在实验室里,面对那恶魔般的抉择时,眼中几乎要流淌出血泪的、足以灼伤灵魂的绝望与挣扎。那不是背叛,那是被至亲之人亲手推入伦理的炼狱、脚下每一条路都铺满荆棘与熔岩的、绝对的无助。
还有他自己。那个被禁锢在椅子上,眼睁睁看着好友受苦、拼命想喊出“选他们”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二十三岁的沈忘。那时的焦灼、无力、以及深埋的、对父亲和好友的绝对信任。
记忆,如退潮后裸露的狰狞礁石,逐一浮现。痛苦,也随之归来,尖锐而真实。
但或许是因为古神碎片的古老庇护,或许是因为陆见野意识微粒那无声却坚定的陪伴,或许是因为这具十七岁的、充满了澎湃生命力与可塑性的崭新身体所提供的、不同于以往的生理基础……这洪流般的痛苦没有像三年前那样,瞬间将他构筑的自我彻底击垮、粉碎。它存在,它尖锐如刀,它让他痛不欲生地哭泣、颤抖,几乎要窒息。
但它……没能彻底吞噬他,没能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感受到了那沉重的、足以压垮脊梁的悲伤,那刻骨铭心、永难磨灭的遗憾,那绵长如夜、不知尽头的痛苦。
但他没有被它们彻底地、永久地淹没。
苏未央一直静静伫立在他身边,没有试图触碰他,没有说出任何苍白的安慰之词,只是如同暴风雨中沉默而坚定的灯塔,提供着无言的陪伴。她的共鸣感知,能清晰地“看见”他意识中那翻天覆地、近乎毁灭的情感海啸,也能同样清晰地感知到,那两股来自他胸口印记深处的、温柔却无比坚韧的支撑力量,正如何与那毁灭性的浪潮角力、缓冲。
许久,许久之后。
沈忘那剧烈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抽泣声变得微弱而断续。他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粗糙的地面,肩膀随着残存的哽咽而微微起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与污渍纵横狼藉,眼睛红肿不堪,但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是十七岁少年那种纯粹如水晶的清澈见底,也不再是记忆刚刚回归时、被无边痛苦瞬间淹没的空洞与狂乱。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单一词汇形容的眼神。少年的明亮底色尚未完全褪去,如同画布的底彩,而成年人经历的沉重沧桑、巨大痛苦后的了悟、以及劫后余生的、脆弱的释然,如同浓墨重彩的笔触,重重叠叠地覆盖其上。清澈与浑浊,痛苦与平静,茫然与一种新生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奇异而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他看向苏未央,泪水再次无声地滚落,但这一次,泪水里没有了那种崩溃的绝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洞悉了所有真相后的、近乎悲悯的哀伤。
“原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浓重的、哭过后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字字分明,“他从未……背叛过我……”
“他选择救更多人……是因为他在那一刻……看懂了,那是我爸爸……用命换来的、希望他做出的选择……”
“而我爸爸……选择用他自己……换我……”
他抬起手,凝视着自己这双年轻却已不再全然陌生的手掌,泪水一滴滴砸落在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
“我们都是……被这样笨拙地、决绝地……爱着的……”他哽咽着,却努力地、试图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纯粹的哭泣更令人心碎,“只是……爱我们的方式……都太痛了……痛到……让人宁愿选择彻底遗忘……”
突然,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异常,手指猛地再次按向自己胸口那依旧温热的钥匙孔印记。
印记的温度已趋于平稳,光芒也内敛下去,但其深处……似乎仍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动静”。
沈忘皱紧眉头,闭上眼睛,仿佛在集中全部精神,去“聆听”、去“触碰”那印记深处传来的、并非声音的细微波动。
“等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这里……除了我自己的记忆……古神的能量……好像还有……”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苏未央,眼神里交织着震惊与茫然:
“见野的……一部分?”
“他在对我……‘说话’?不……不是语言……是感觉……是情绪……”
他捂住胸口,表情因努力解读那模糊的意识信号而显得有些挣扎。
“他在说……‘对不起……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你爸爸’?”
他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第一重解读。
“不……不对……不仅仅是这个……”
他再次闭眼,更专注地去感知,眉头紧锁。
“是……‘谢谢你爸爸……他救了你’……”
“还有……‘好好活着’……‘替我……照顾好她’……?”
沈忘抬起头,迷茫而探寻地看向苏未央:“‘她’……是指你吗?对吗?”
苏未央的共鸣感知,此刻也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忘胸口印记里,那属于陆见野的意识基本粒子集群,确实在散发着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纯粹的情感波动。那不是成型的思维,更像是一种执念的凝结,一种跨越了存在形式的情感烙印——对沈墨那伟大牺牲的深沉感激与无尽愧疚,对沈忘终获新生的、由衷的欣慰与祝福,以及……对她,苏未央,那无法用言语诉说、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坚定的、跨越了生死与形态的眷恋与无声托付。
她点了点头,喉咙仿佛被什么温热而坚硬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红。
跳笔。
众人回到了塔内。医疗室中,空气凝重而微妙,仿佛漂浮着尚未落定的尘埃。
晨光被转移到更柔软舒适的床铺上,夜明被小心地连接到稳定的能量补充线路,晶体表面的裂痕在柔和光流的持续浸润下,似乎有了极其缓慢、肉眼难辨的弥合迹象。
沈忘安静地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麻木,接受着夜明重新启动后进行的、更为详尽彻底的全身扫描与分析。他剧烈的情绪风暴似乎已经过去,只是眼神深处,那混合了少年底色与成年沧桑的复杂光芒,依旧在无声地、缓慢地流转,如同深潭下暗涌的涡流。
夜明的扫描持续了更长的时间,光芒在他晶体躯壳内明灭不定。终于,他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多了几分深入剖析后的凝重:
“沈忘叔叔当前意识-人格复合结构状态分析最终报告。”
“明确检测到三层稳定共存、相互渗透的复合意识结构模型。”
“表层结构:‘保护性人格介壳’。主要由古神庇护能量及经筛选隔离的正面情感记忆单元构成。行为模拟年龄区间:17-18岁。主要功能:缓冲外界直接情感冲击,维持基础人格稳定性与社会交互逻辑。当前结构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九。运行状态:稳定。”
“中层结构:原始记忆主体复苏层。包含二十三岁沈忘个体的完整人生经历、情感图谱、知识体系与自我认知。当前记忆数据恢复与整合进度:约百分之七十一。整合过程伴随可控范围内的周期性情感波动,未检测到结构性崩溃或人格解离风险指标。”
“深层结构:复合意识沉积锚定层。主要构成为:1.陆见野离散意识基本粒子集群(情感频谱峰值集中于:愧疚、感激、守护意志、深切祝福)。2.沈墨临终时刻意念烙印(情感频谱集中于:纯粹父爱、牺牲释然、未来托付)。3.微量未识别古神深层共鸣信号(功能未知)。该层与表层、中层结构存在稳定的弱量子纠缠式连接,主要起到底层情感锚定、危机缓冲及潜在人格融合引导作用。”
“综合评估:当前三层复合结构处于一种动态的、相对脆弱的平衡状态,各层间存在持续的信息渗透与情感共振。强烈建议:采取非干预性观察与自然情境引导策略,严格避免任何试图强行破坏或加速现有结构融合的外部干预行为。允许三层结构在时间流逝与新的生活经历中,遵循其内在逻辑自然交融、重塑,是最终达成一个稳定、完整、健康的新生人格的……最优路径,或许也是唯一路径。”
报告结束。夜明晶体内部的光流逐渐恢复至平稳运行的基准频率。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晨光,又一次从昏沉的睡梦中悠悠转醒。
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了许多,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病后的虚弱与疲惫。她慢慢地、自己用手臂撑着坐起身,小脚摸索着找到床下的拖鞋,然后,在苏未央和沈忘无声的注视下,她一步一步,有些摇晃却异常坚定地,走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沈忘面前。
她仰起小脸,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伸出自己小小的、指尖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地、带着孩童特有的谨慎与好奇,点在了沈忘胸口那个钥匙孔印记的中心。
指尖与印记肌肤接触的刹那——
印记再次亮起了柔和的、温暖如夕照的金色辉光,光芒中流转着极其细微的、彩虹般的星点光晕。
晨光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恒定而温暖的搏动,以及自己意识深处某种与之共鸣的、微弱却清晰的牵引。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浮现出孩童独有的、近乎通灵般的纯粹感知力。
“爸爸在这里。”她轻声说道,语气是孩童式的肯定,不容置疑。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小巧的耳朵似乎侧了侧,仿佛在倾听着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来自印记深处的无声诉说。
“但爸爸在哭。”她的小脸皱了起来,眉宇间染上一丝感同身受的难过。
紧接着,她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前一刻的判断:“不对……是在笑。”
最后,她彻底困惑了,抬起清澈的眼眸,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苏未央,声音里满是不解:“妈妈……爸爸又哭又笑。为什么?爸爸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
沈忘低下头,看着晨光那写满困惑的稚嫩脸庞,看着她轻轻按在自己胸口印记上的、冰凉的小手。
他伸出自己宽大而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握住了她的小手。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了她微凉的手指,传递着稳定的暖意。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日消融的雪水,潺潺流过被寒冬封冻的大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越了极致痛苦后沉淀下来的、近乎通透的平静:
“因为爱就是这样啊,小晨光。”他低声说,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关于世界的秘密。
“又甜,又苦。甜得让人想永远沉醉,苦得让人心都揪紧。”
“又让人想不顾一切地紧紧靠近,拥抱那份温暖;又怕靠得太近太用力,自己的棱角会不小心……灼伤了最珍惜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那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明亮底色悄然褪去片刻,流露出一种深沉的、饱经沧桑的、属于那个二十三岁、经历了失去与永恒的沈忘才有的理解与悲悯。那是被岁月与痛苦打磨过的灵魂,在说话。
苏未央凝视着他们,凝视着女儿,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令她心痛、陌生得令她无措、却又奇异地融合了多重特质的沈忘。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自结晶坑边便一直盘旋在心头、沉甸甸压着的问题:
“所以……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沈忘抬起头,目光迎上她复杂的视线。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有十七岁少年那种毫无阴霾的、太阳般纯粹的灿烂,也不再有记忆刚刚复苏时、被痛苦洪流冲击得支离破碎的崩溃与绝望。那是一种复杂的、层次丰富的、仿佛将不同年岁的光影折叠在一起的笑容。嘴角扬起的弧度里,依稀可见少年人的生机与明亮,却也沉淀着成年人的疲惫与温柔,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微妙难言的、属于陆见野特有的、那种笨拙却深情的暖意。
“我是沈忘。”他清晰地回答,声音平稳而肯定。
“十七岁的这个我,是我。二十三岁、经历了所有的那个我,也是我。那些被暂时封存、沉在心底的黑暗记忆是我,这些被保留下来、浮在表面的温暖记忆也是我。”
他松开晨光的手,指向旁边晶体沉寂、仿佛陷入深层休眠的夜明,又指了指眨巴着大眼睛、似懂非懂的晨光。
“就像他,夜明,既是他自己,一个独特的晶体生命,也承载着一部分……见野留下的理性框架与记忆数据。”
“就像她,晨光,既是她自己,我们珍爱的女儿,也融合着一部分……见野留下的最温柔的情感与温度。”
“我们所有人……都在那场最后的爆炸里……被无法抗拒的力量……打碎了。”他轻声说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医疗室的墙壁,望向塔外那片经历过彻底毁灭与艰难新生的天空与城市,“但碎片,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散落了。会落在我们意想不到的角落,附着在我们意想不到的人与物之上,然后……”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苏未央脸上,那混合了多重特质的眼神里,此刻充满了某种新生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坚定的力量。
“然后,在这些碎片落脚的地方,用我们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重新生根,发芽,开出……谁也预料不到的、全新的花朵。”
“这或许……就是那场爆炸之后,这片废墟之上,这个世界强行教会我们的……新的生存法则。”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嗡——嗡——”
低沉而持久、并非刺耳紧急警报的规律蜂鸣声,毫无预兆地从塔的管理系统核心深处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医疗室,乃至顺着塔身结构向上向下蔓延!
紧接着,房间中央的半空中,光影一阵急剧的扭曲波动,一道清晰度极高的全息投影,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指令强制激活、弹出!
投影中显现的,是秦守正的脸。
并非最后时刻那半机械化的、苍老而复杂的模样,也并非实验室记录里那个冷酷无情的偏执科学家形象。更像是某个更早时期、或许是他尚未彻底滑入疯狂深渊时的记录。面容依旧严肃,刻着岁月与思虑留下的深重皱纹,但那双眼睛……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纯粹探索者的、理性的微光,以及一丝极其隐晦、复杂难辨的、近乎挣扎的情绪。
他面对着镜头,沉默了数秒,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又仿佛在下定某个最终的、沉重的决心。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而遥远的回响:
“沈忘。我的……儿子。”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被预设条件触发的记录,那么意味着两件事:第一,我穷尽一生所谋划、所推动的那个‘终极计划’,已然彻底失败。或者……从某个我未曾设想的、更为残酷的角度审视,它以一种我无法承受的惨重代价,换来了某种……畸形的‘成功’。”
“第二,你……活下来了。以某种我或许预料到、或许未能尽数料到的……形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努力想要穿透时空的屏障,望向此刻正凝视着这段影像的沈忘。
“在墟城的地底深处,垂直深度三千米的位置,我留下了一间独立的实验室。它不存在于任何公开的建筑蓝图,不连接城市任何公共能源网络或数据链路。它的唯一入口……激活密码……是你的出生日期,与陆见野出生日期的数字序列叠加。”
“那里面,封存着我毕生研究的……所有原始观测数据、理论推演手稿、失败实验记录,以及……在所有疯狂偏执的表象掩盖之下,那个最初驱动我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根本性问题的……或许也是唯一的、真正的答案。”
“来吧。”
他最后说道,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卸下了所有科学家与疯狂谋划者面具后的、近乎平静的真诚,甚至……夹杂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沉的恳求。
“来亲眼看一看。”
“来亲耳听一听。”
“一个疯子……一个失败的父亲……一个在迷失道路上走得太远太远的科学家……”
“最后的……真话。”
投影闪烁了一下,信号彻底中断,消散于无形。
那低沉的蜂鸣声也随之停止。
医疗室内,重归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生命监护仪器运行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以及众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忘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交握置于膝上,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重量的手掌上,久久沉默不语。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苏未央。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没有了剧烈的挣扎,只剩下一种沉淀后的、近乎决然的平静,以及无声的询问。
“要去吗?”他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苏未央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临时医疗室。
扫过床上虽然苏醒却依旧虚弱、依赖地望着她的晨光,扫过晶体沉寂、裂痕尚未完全愈合、如同陷入漫长冬眠的夜明,扫过自己胸口那持续散发着恒定温热的城市管理者印记,最后,望向窗外。
窗外,城市的心脏位置,那座高耸入云、通体剔透的水晶巨塔的顶端,那颗与整座墟城十万生灵的集体脉搏同步搏动的巨大光团,正在逐渐明亮起来的黎明曙光中,规律地、永恒地明灭着。
像一颗悬挂于天穹之下、属于这座新生之城的、孤独而坚韧的心脏,在永不停歇地跳动。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忘,然后,缓慢而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那最后的百分之十六……陆见野意识图谱中……至今仍标记为‘未知坐标’、无法探测的缺失碎片……”
她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犹豫与恐惧都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前行的勇气。
“很可能……就在那里。”
她再次看向沉睡的孩子们,看向胸口那象征着责任与连接的印记,看向窗外塔顶那永恒搏动、仿佛在无声诉说的光。
然后,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可能弥漫于空气、附着于光芒、流淌于数据之中,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存在,用一种近乎温柔的、低沉的语调,轻声说道:
“陆见野,如果你真的……能以任何形式听见……”
“我现在……要去把你父亲埋在地底最深处的……最后遗言,挖出来了。”
“希望那里面……”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深切的期盼:
“……真的有能把你这混蛋……散落成无数片的灵魂……重新拼凑完整的……说明书。”
窗外,天际的鱼肚白正在迅速扩散,浸染成淡淡的金红。
塔顶那颗永恒搏动的巨大光团,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褪去的最后一刻,忽然异常明亮地、剧烈地、仿佛用尽全部力气般——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之盛,之烈,瞬间照亮了塔周大片的废墟与街道,甚至将天边初露的晨曦都短暂地比了下去。
仿佛一声跨越了生死界限、存在形式的……
无声却震耳欲聋的——
回应。
x 𝕊 𝐓 𝑰 𝙼e .𝐶o 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