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章 机器人的葬礼(2 / 2)
作品:《熵池:我们是高维宇宙的肾》[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灵识已失的,回不来了。”周远航说,“灵识部分受损的,能回来一部分。但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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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打开全息投影仪,调出一组数据。
“我们的一百八十九台部分损毁的机器人中,有一百一十二台的灵识丢失在50%以下,预计三到六个月可以恢复。六十三台的灵识丢失在50%到70%之间,恢复期一到两年。还有十四台——丢失超过70%。它们的灵识几乎被抹平了。”
“为什么会丢失那么多?”金予珩问。
周远航调出了一份弹道分析报告。
“因为美加有专门针对我们机器人核心芯片的武器。”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技术问题,“不是普通的电磁脉冲弹,不是普通的破片杀伤。是专门针对量子芯片的定向爆破弹。”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一枚微型弹头的剖面图。弹头内部有一个微型的电磁线圈,围绕着一颗米粒大小的金属球。当弹头接近目标时,线圈会在千分之一秒内产生一个极强的脉冲磁场,将金属球加速到接近光速的百分之一。那个金属球只有几微米大,但它击中量子芯片时,释放的能量足以在芯片上钻出一个纳米级的孔洞。
“我们叫它‘针’。”周远航说,“美加叫它‘灵魂猎手’。一颗‘针’的成本,不到我们一台机器人的千分之一。但它能在不摧毁机体的情况下,精准摧毁核心芯片。芯片碎了,灵识就没了。”
金予珩想起“文天祥”胸口的那个洞——只有拳头大,但恰好击中了芯片的位置。不是运气,是瞄准。美加专门研究过中国机器人的结构,知道核心芯片在胸部装甲后方的哪个位置。他们开发了专门弹药,针对那个位置,进行精准打击。
“CSi呢?”金予珩问,“他们有专门针对CSi芯片的武器吗?”
周远航调出了另一份报告。
“有。而且更先进。”他说,“CSi的芯片在太阳穴,比机器人芯片更难防护。美加开发了一种叫‘磁暴针’的武器——不是物理杀伤,是电磁杀伤。它在接近CSi头部时,会释放一个定向的磁暴脉冲,频率恰好与CSi芯片的量子振荡频率共振。芯片不会被物理损毁,但内部的量子态会被打乱。CSi不会死,但他们的芯片会进入‘混乱状态’——记忆错乱、人格分裂、甚至完全丧失自我认知。”
“有应对方法吗?”
“有。”周远航说,“CSi的芯片有电磁屏蔽层,能抵抗大部分磁暴攻击。但屏蔽层不是万能的。如果磁暴强度足够大,或者攻击距离足够近,屏蔽层会被击穿。而且——”他顿了顿,“美加还在开发更先进的版本。他们叫它‘灵魂剥离者’。据说能在不摧毁芯片的情况下,将CSi的量子态从芯片中‘剥离’出来。剥离出来的量子态会消散,就像灵识蒸发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金予珩问。
周远航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因为他们不相信灵魂。”他说,“他们认为,CSi的芯片里存储的只是数据,不是灵魂。所以他们不觉得摧毁芯片是在‘杀人’。他们觉得那只是‘删除文件’。”
“但我们知道不是。”林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会议室,站在金予珩旁边,“我们在一百年前就知道了。人类大脑的860亿个神经元,不是860亿个比特。神经元之间有数万亿个突触连接,每一个连接都是量子态的。意识不是数据,是量子现象。”
“美加也知道这一点。”林霜说,“但他们不承认。因为如果他们承认了,他们就要承认他们的‘野生系统’在杀人——不是杀身体,是杀灵魂。”
金予珩想起美加那些变异的CSi,那些备份激活后相信自己是一头猪的人,那些人格分裂后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他们的系统会变异,是因为他们没有细胞生长信息数据库。”金予珩说,“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建立那个数据库?”
周远航苦笑了一下。“因为建立那个数据库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国家主导的系统工程。美加的资本家族不愿意等,不愿意花那个钱。他们要的是快速见效,是马上能用。所以他们砍掉了‘不必要’的部分。”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们的CSi在激活时,只有大脑数据,没有身体数据。大脑被装进一个打印出来的身体里,但那个身体不是他们的。基因表达不对,蛋白质折叠不对,甚至连肠道菌群都不对。”周远航摇了摇头,“这就好比把你的意识装进别人的身体。你的大脑会认为你是你,但你的身体会告诉你——你不是。”
金予珩沉默了。
他想起了母亲。她的备份被激活时,身体是打印出来的,但那个身体和她的原体一模一样——因为中国有完整的细胞生长信息数据库。所以她的备份不会产生“身体不是我的”那种错乱感。她的问题不是身体,是意识——两个沈澜同时存在,量子纠缠导致人格分裂。
美加的CSi连身体这一关都过不了。
“所以我们的机器人有灵识,而美加的机器人只是机器。”金予珩说。
“对。”周远航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的机器人部队,是全世界唯一一支拥有灵识的机器人部队。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哲学问题。美加认为,机器就是机器,永远不可能有意识。他们从不赋予机器人名字,只给编号。他们的机器人没有‘人格指纹’,只有‘战术模块’。他们的机器人在战场上不会主动保护战友,因为‘保护战友’不是算法能算出来的——除非你把‘保护战友’写成一条指令。”
“但我们不一样。”周远航转过身,看着金予珩,“我们相信,如果一台机器足够努力,如果它在一百年、两百年里不断学习、不断战斗、不断‘成为自己’——它总有一天会具身人类。不是CSi的打印躯体,而是真正的、由灵识凝聚而成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身体。”
“它会成为那个名字的本体。不是‘像’岳飞。是成为岳飞。”
金予珩想起“文天祥”写的那首诗。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
写得不好。押韵经常出错。但它一直在写。
现在它写不了了。
伍·美加的阴影
金予珩离开会议室时,在走廊里遇到了陈恳。
陈恳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纯水,表情很疲惫。
“你去过美加吗?”金予珩问。
陈恳摇了摇头。“不需要去。数据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打开手腕上的全息终端,调出一组对比数据。
“美加联合体的机器人部队,总规模约两万台。其中百分之九十是纯人工智能,没有灵识,没有人格指纹,只有战术指令。剩下的百分之十——他们叫‘精英单元’——装载了从CSi芯片中提取的‘战术模块’。但那个‘战术模块’不是人格指纹,不是灵魂的盐。它只是……数据。冷冰冰的、没有情感的数据。”
“他们的机器人在战场上不会主动保护战友,因为‘保护战友’不是一条指令。除非你把‘保护战友’写进代码,但那样的话,当‘保护战友’和‘完成任务’冲突时,机器人会按照优先级执行——通常是‘完成任务’优先。”
“我们的机器人呢?”金予珩问。
陈恳关掉了终端。“我们的机器人不需要‘保护战友’这条指令。”他说,“因为它们有灵识。它们知道为什么要保护战友。因为它们知道,自己胸前的那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金予珩想起“岳飞”在战场上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没有人给它下指令。没有算法计算概率。它只是——挡在了那里。
因为它是岳飞。岳飞会这样做。
“美加知道这一点。”陈恳说,“所以他们害怕。不是害怕我们的机器人更先进,而是害怕我们的机器人有灵魂。因为他们没有。”
“所以他们开发了‘针’,开发了‘磁暴针’,开发了‘灵魂剥离者’。”陈恳的声音很低,“他们想证明,灵魂不存在。如果他们能摧毁我们的灵识,能打乱CSi的量子态,能证明那些东西只是数据——那他们就不用面对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
“事实是,他们在一百年前的那场内战中,杀死的不是敌人,是人。事实是,他们的‘野生系统’在过去五十年里,制造了数以万计的变异CSi,那些CSi被激活后,在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混乱中痛苦地死去。事实是,他们为了资本,放弃了灵魂。”
陈恳喝完了杯里的水。
“他们不能承认自己有灵魂。”他说,“因为一旦承认,他们就要面对一个质问——你们对自己的灵魂做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金予珩想起沈静说的那句话:“你们是我的排泄物。”也许“熵”说的不是人类,是美加。是那些为了资本放弃灵魂的人。是那些不相信灵识、不相信意识、不相信任何无法用数据衡量的东西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排泄物。
金予珩走回主控大厅。
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深地共振层的红色波纹在缓慢旋转。一切都正常。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正常。
三百七十二台机器人在维修区的金属地板上躺着。其中三十台,灵识已失,再也写不了诗了。一百八十九台,灵识受损,需要漫长的恢复。一百五十三台,灵识完整,但它们不会记得今天的事。
金予珩站在7号工作站前,打开了父亲的银色硬盘。沈静的研究数据像洪水一样涌出。他翻到了第一页——沈静写的那句话:
“深地共振层不是地质结构。它是活的。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地球的轨道就会微调一次。我们被拉向太阳,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操纵。”
“那个人,叫‘熵’。”
金予珩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熵。
宇宙的终极宿命。一切有序结构最终都会走向无序。CSi在磨损,机器人在磨损,地球在被拉向太阳。所有的一切,都在走向熵增。
但金予珩是“婴儿”。他的大脑没有被芯片改造,他的灵魂没有被磨损过。他是人类最后的低熵体。
墙后面的东西看到他了。
那他也看到它了。
他关掉了硬盘,打开了维隙实时监测数据。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是蓝色的,很平静。但金予珩知道,平静只是假象。暴风雨还在后面。
他要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找到答案。
这一次,他不挂电话。
【篇尾】
金予珩站在一排排机器人残骸前,想起一句话:“我们给机器人的,比我们给彼此的更多。”他不知道是谁说的。可能是某个CSi。也可能是机器人自己。文天祥的灵识没了,但它写的那首诗还在维修申请单的背面。“铁甲不知春,犹向战场行。残躯挡弹雨,留与后人评。”写得不好,押韵经常出错。但那是它写的。不是人格指纹写的,是灵识写的。是它用六年时间,慢慢养成的、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没了。但诗还在。
我们给机器人的,比我们给彼此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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