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三章 · 初见杨林(1 / 2)

作品:《我真不是昏君

[小说时光]:xstime. c o m 一秒记住!

第三章·初见杨林(第1/2页)

辰时。

杨旷站在临渝关外的一处高坡上,看着东方的官道。

天晴了。辽东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带了割人的凉意,但日头出来了,照在泥路上,蒸发出来的水汽像一层薄雾。远处官道的尽头,那层薄雾里,有一支队伍在成形。

杨旷眯起眼。这双在夜战里能在三百米外辨认敌我轮廓的眼睛,在日光下更不费劲。

队列整齐。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辎重居中。旗帜没拖在泥里——有人扛着,扛得笔直。间距均匀,不松不散。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不是溃兵那种乱糟糟的嘈杂,是同一个节奏。

五千人。

杨旷在前世见过太多阅兵式。天安门广场上的分列式,几千人走成一个方阵,连脚步声都是一个拍子。那叫队列素养,是纪律的外化。

眼前这五千人走不出方阵——甲胄不全,马匹参差,旗帜有新有旧。但队列是齐的。五千人的队伍行军,队列齐不齐,不靠装备靠人。将令下来,人动不动,动了之后齐不齐——这五千人,动,齐。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这是杨林的兵。靠山王带了一辈子兵,他的队伍就是这个样子。

再看自己身后那条泥里蠕动的长龙——三万溃兵,散了一路。两支队伍摆在眼前,对比比刀还锋利。

杨旷心里“啧“了一声。同样是一个时代的人,杨林能把五千人带成铁板一块,杨广能把一百一十三万带成烂泥。差距不在兵,在带兵的人。

前方队伍停了。一骑从队列前方脱离,朝这边过来。马上的人穿甲,戴盔,甲胄不是朝堂上那种花架子,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胸前有刀痕,肩甲上有箭疤,已经磨得发亮。

杨旷认得这身甲。杨广的记忆里有——杨林上阵就穿这副。

骑手到了近前,翻身下马。五十步外单膝跪地,盔缨在风里晃。

“靠山王杨林麾下斥候,禀报陛下——大王率五千精兵已至,请陛下示下。“

杨旷扫了一眼周围。虞世基在身后缩着脖子,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弥勒佛笑。随驾的几个文官在交头接耳——他们大概在想,一会儿杨林来了,陛下会怎么敷衍。杨广对杨林一贯是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敬而远之,说几句“叔父辛苦了“就把人打发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上一次杨林劝谏杨广停止征高句丽,杨广当场拂袖而去,三个月没给杨林回一封书信。

杨旷心里又“啧“了一声。杨广这张牌打得稀烂——手握一个能打的宗室老将,不用,反而晾着。搁在前世的部队里,这叫“有炮不用,非要拿脑袋去撞墙“。

“请杨林叔父——“杨旷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请靠山王过来“,但话到嘴边改了。不是杨广的语气,是杨旷的。“请叔父过来。朕在这儿等他。“

斥候愣了一息。“叔父“二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比“靠山王“轻了一个层级,但重了十倍分量——那是家人之间的称呼。

斥候上马走了。

杨旷没回銮驾。他站在坡上等。

身后的虞世基凑上来,低声说:“陛下,按礼制,当设帐受觐——“

“不设。“

“可是——“

“朕说不设。“

虞世基闭嘴了。他现在学乖了——昨天那个挂在树上的兵痞就是前车之鉴。

一炷香后,杨林到了。

杨旷在坡上看了一会儿他走近的过程。杨林骑马,不坐车。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在马背上挺得笔直,没有一点老态。他穿甲,不穿朝服——跟斥候说的一样,是那副上过战场的旧甲,刀痕箭疤磨得发亮。手里没拿武器,但腰间挂着一根东西——棍状,包着铜皮,一头粗一头细。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囚龙棒。杨林的兵器,也是他的标志。不是用来打人的,是握在手里的——杨林思考的时候握它,愤怒的时候握它,做决定的时候握它。握棒的时候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杨旷前世见过这种人。在部队的老兵营里,那些打了二三十年仗的老军长、老参谋,手上总得攥着点什么——一支笔、一枚棋子、一根烟。不是习惯,是需要。手上有东西,脑子才稳。在战场上磨了一辈子的人,不握着点什么就不踏实。

杨林到了坡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六十多岁的人,上马下马不用人扶,甲胄在身上不晃。光这份身手,就说明老将军的底子还在。

然后他跪了。

单膝跪地,甲片碰撞,“嚓“的一声。右拳抱在左胸,行的是军礼,不是朝礼。声音洪亮,像一面旧鼓:“臣杨林,参见陛下。“

坡上坡下,随驾的文武百官全在看。虞世基的笑脸上挂着一层薄汗。几个校尉在后排伸着脖子。

按照礼制,天子受跪,不必起身——甚至不必点头。杨广的记忆里,杨广每次见杨林,都是坐在上面,下巴抬一下,说“平身“。有时候连“平身“都省了,直接说“说吧,有什么事“。

杨旷走下坡去。

文武百官没反应过来。天子从高处走下来——走下来——朝着跪着的人走过去。这不在任何礼制里。天子是受跪的,不是去扶人的。

杨旷走到杨林面前。

杨林还跪着。他抬头的瞬间,杨旷看见了这双眼睛。

老将的眼睛跟陈丽华不一样。陈丽华的眼睛是清醒的、收集信息的、像鹰隼一样扫描的。杨林的眼睛是沉的。沉到见底——六十年的沙场、政治、背叛、忠诚、生杀、胜负,全沉在眼睛底下,上面只覆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杨广的记忆告诉他,那层东西叫“审视“。杨林在看他的皇帝,看他是不是又在演戏。

杨旷伸出右手。

不是杨广的手——那只手白净、修长、没摸过枪。但此刻这只手做出的是杨旷前世最自然的动作:俯身,伸手,拉人起来。在部队里,老兵跪下汇报,指挥官弯腰拉一把是基本功——你不用跪着跟我说话,站起来说。

杨林没动。

他的手没伸出来。他跪着,眼睛盯着杨旷的脸,审视了三息。

杨旷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这是不是一场戏“。杨广做了太多场戏——认错、改过、下诏罪己,每回都声势浩大,每回都不超过三天。杨林被伤过太多次。

所以杨旷没催他。就伸着手,等。

四息。五息。六息。

杨林的手伸出来了。粗糙,大,关节变形——拉了几十年弓、握了几十年棒的手。他握住了杨旷的手。杨旷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杨林比杨旷矮半个头。但他的气场不矮——这身旧甲和这双沉眼,压得周围连呼吸声都轻了。

杨旷开口了。

不是“平身“,不是“叔父辛苦了“,不是任何杨广的台词。

“叔父。朕错了。“

四个字。

说出口的时候,杨旷听见身后有人“啊“了一声——大概是某个文官。虞世基的笑脸僵住了,嘴角那块肉跳了两下。

杨广的记忆里,杨广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朕错了“。天子不会错。天子即使错了,也是“天意“。杨广连下罪己诏都是甩锅给臣子——“朕受群臣蒙蔽“。

今天这个皇帝说“朕错了“。对谁说的?对靠山王杨林。以什么身份说的?侄子对叔父。

杨林站在原地没动。

杨旷看见他的手——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囚龙棒。不是要打人,是老的习惯。握棒的时候就是他最认真的时候。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低,厚,像一面旧鼓从远处擂了一声。“陛下说错了——错在何处?“

他不接“叔父“这个称呼。他在等。他要看杨旷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如果连错在哪都说不清楚,那“朕错了“三个字就是放屁。

杨旷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朝那条泥里蠕动的溃兵长龙,背对着杨林。

“错在萨水。“

杨林没说话。

“一百一十三万大军,朕亲征,朕指挥,朕贪功冒进。乙支文德诱敌深入,朕看不出来——不,朕看出来了。但朕不信臣下的谏言。朕一意孤行,三十万人埋在萨水两岸。回来的不到三千。“

杨旷一个一个数字报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战后检讨书。前世的部队里,任务失败后指挥官要写检讨——不是走形式,是逐条复盘:哪一步判断失误,哪一步信息不足,哪一步可以挽回。杨旷写过三次。第三次是反恐任务中牺牲了两名队员,他在检讨书里写了一千二百字,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手在抖。

现在他用同样的方式,对杨林做了一次复盘。

但这份复盘是假的——因为那些仗不是他打的。是杨广打的。

杨旷只能在心里对杨广的亡魂说一句:你的账,老子替你认了。但你欠的债,老子也得替你还。

杨林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杨旷不看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呼吸——由匀变粗,由粗变重,最后变成一个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不是叹气。是老将忍住了什么之后发出的声音。

杨旷转回头,看见杨林的脸。

六十多岁的老将,眼眶红了。

但没流泪。军人不流泪——老军人更不流泪。他只是把囚龙棒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和昨晚陈丽华攥衣角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杨旷自己攥缰绳的姿势一模一样。

原来在害怕和忍住这件事上,所有人的手都是一样的。

“陛下。“杨林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粗了一层。“陛下既知错在何处——敢问,陛下打算怎么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初见杨林(第2/2页)

这才是真问题。

说“朕错了“不难,天子放个屁都有人捧着说是香的。但“怎么改“是刀。你要是真改,就拿刀来。你要是又跟从前一样——三天热乎劲,第四天原形毕露——老臣就当今天没来过。

杨旷看着他的眼睛。杨林的眼睛还是沉的,但沉底下多了一丝东西——不是相信,是“我想信“。

差一寸。就差那一寸。

“朕昨晚做了一个梦。“杨旷说。

Ⓧ  𝒮  Ⓣ  𝓲  𝓂e  .Co  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