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看见真正的贫困(2 / 2)

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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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张桂花家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陆浩明坐在村委会门口的石头上,掏出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香,因为这是他今天唯一的口粮。

李长山端着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喝点热的。”

陆浩明接过来,是一碗南瓜汤,放了盐,很咸,但很暖。

“李书记,您在石槽沟干了多少年了?”

“十五年。”李长山说,“以前在村里当会计,后来当了支书。”

“十五年,您觉得石槽沟有什么变化吗?”

李长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

“有变化,但不大。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人还是那些人。”他吸了一口烟,“最大的变化是人越来越少了。我刚当支书的时候,村里有三百多人,现在只有二百一十三人。年轻人走了,不回来了。”

“您没想过走吗?”

李长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这句话,陆浩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赵志强说过,陈有福说过,孙德明也说过。每个留在基层的人,都在说这句话。但他们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赵志强是无奈,陈有福是坚定,孙德明是疲惫,而李长山是平静。一种经历了太多苦难之后的平静。

下午,李长山带他去了村北边的一户人家。这是石槽沟最远的一户,离村委会要走四十分钟。户主叫王老四,六十多岁,一个人住在一间石头垒的房子里。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板是几块木板拼的,关不严。

陆浩明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屋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没有凳子。地上铺着一些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床破棉被。墙角有一个土灶,灶上放着一口铁锅,锅盖是半块木板。

王老四正坐在稻草上,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慢慢地啃。他瘦得皮包骨,脸上的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头发乱成一团。

“王老四,这是镇里来的干部,来看你。”李长山说。

王老四抬起头,看着陆浩明,眼神空洞。

“你好。”陆浩明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

王老四没有说话,继续啃玉米。

李长山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出屋子。

“他是五保户,没人管。村里每个月给他送点粮食,他自己种点菜,就这么活着。”

“他身体怎么样?”

“不好。去年生了一场病,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差点死了。我找了几个村民,用门板把他抬到镇上,打了几针,捡回一条命。”

“没有送医院?”

“送不起。他没钱,村里也没钱。”

陆浩明站在屋外,看着那间石头垒的房子。房子很矮,屋顶上长着草。门板歪歪斜斜的,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他想,这就是贫困。不是数据上的贫困,不是文件里的贫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啃着玉米,等死。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但手在抖。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拍。

下午三点,陆浩明告别了李长山,开始往回走。李长山送他到村口,叮嘱他路上小心。

“陆干部,你回去跟镇里说说,我们村的路,哪怕修一条能走摩托车的路也行。有了路,东西就能运出去,孩子们上学就不用走那么远,看病就不用抬着去。”

“我会的,李书记。”

他沿着那条羊肠小道往回走。走了不到一半,天开始下雨了。雨不大,但山路变得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背包里的笔记本被雨水浸湿了,他赶紧把笔记本掏出来,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成了泥浆。他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爬起来,继续走。裤腿全是泥巴,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想起了王老四,想起了张桂花,想起了刘德厚,想起了李长山。这些人,这些面孔,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们的生活。贫穷?困苦?艰难?都不够。他想到了一个词——绝望。一种没有尽头的、看不到希望的绝望。

回到自行车那里,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他骑上自行车,冒着雨往回赶。到镇政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浑身湿透了,泥巴从裤腿往下滴。王德厚在党政办门口等他,看到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搞成这样?”

“下雨了,路滑,摔了一跤。”

“受伤没有?”

“没有。皮外伤。”

王德厚让他先去换衣服。陆浩明回到宿舍,脱下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擦了擦身体,换了一身干衣服。膝盖上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了,和裤子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

他坐下来,从衣服里掏出笔记本。笔记本也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自己记下的那些话。

“刘德厚,六十八岁,老伴哮喘,看病要走四个小时。”

“张桂花,五十多岁,一个人带三个孙子孙女,孩子每天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

“王老四,六十多岁,五保户,住石头房子,没有床,睡稻草。”

“李长山,当了十五年支书,说‘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合上笔记本,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像一张地图。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苏小晚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看手机。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今天下村了,石槽沟,全镇最穷的村。”

“怎么样?”

陆浩明想了很久,打了四个字:“很穷。很苦。”

苏小晚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只是需要消化一下。”

“消化什么?”

“消化我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

苏小晚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你慢慢消化。我等你。”

陆浩明放下手机,关掉台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有雨声,滴滴答答的,打在窗台上。他没有开灯,就这么躺着,听着雨声。

他想,贫困不是一个词,不是一串数字,不是一份报告。贫困是刘德厚的腿疼,是张桂花的眼泪,是王老四的玉米,是李长山的那句“我走了,这个村就没人管了”。

他闭上眼睛,那些面孔又浮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们。但他知道,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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