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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官梯:青云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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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分管教科文卫

钱大进的电话是上午十点打来的。

陆浩明正在看教育局那份均衡验收的标准文件,密密麻麻几十页,全是硬指标。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小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钱大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我这就过去。”

钱大进的办公室在县政府三楼东头,和陆浩明的办公室隔着一整条走廊。陆浩明放下手里的材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起身出门。走廊里有两个政府办的干部正从楼梯口过来,看见陆浩明,都侧身让了让,叫了声“陆县”。陆浩明点点头,继续往东走。

钱大进的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张正坐在外间整理文件,看见陆浩明来了,站起来说:“陆县,县长在里面等您。”陆浩明“嗯”了一声,敲了敲门。

“进来。”

钱大进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了陆浩明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浩明坐下。钱大进放下文件,从手边拿起另一份装订好的材料,隔着桌子递过来。

“这是你分管的四个局今年的预算盘子。年初批的,已经执行了快三个季度。你自己看看。”

陆浩明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汇总表。教育系统,年初预算一亿零三百二十万。卫生系统,三千一百八十万。文广体旅,四百二十二万。科技局,八十七万。合计不到一亿四千万。底下有一行红字,写着“含上级转移支付”。

他接着往下翻。每个局下面都有细项,人员经费、公用经费、项目支出,分得清清楚楚。有些项后面有手写的批注,是财政局当初审核时加的。陆浩明能认出老贺的字,笔画很重,透着会计人的仔细。

钱大进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看着陆浩明:“你先看。看完了我跟你交个底。”

陆浩明一页一页翻。教育那部分最厚,占了快一半的篇幅。人员工资是大头,剩下的项目经费零零碎碎,有的几万,有的几十万,最大的单项是一中二期的六百二十万,但后面用铅笔画了个问号。卫生那边,乡镇卫生院的新农合补助占了一大块,剩下的连设备购置都没有。文体局就更寒酸,总共四百多万,光一个体育馆的运转维护就吃掉四分之一,剩下的分到文化馆、图书馆、乡镇文化站,连个响声都没有。科技局的八十七万,几乎全是人头费和办公费,科研经费那一栏写着“待定”。

陆浩明把材料合上,抬头看着钱大进。

“看完了?”

“看完了。”

“说说你的感觉。”

陆浩明想了想,说:“投入偏低。尤其是卫生和科技,基本就是保运转的钱。教育虽然绝对数最大,但人员工资占了七成以上,真正能用来办事的钱很少。”

钱大进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冷:“你在发改局干了两年,全县的家底你清楚。我就跟你说个实数——平川今年可用财力,七个多亿。其中保工资、保运转、保基本民生,就要吃掉六个多亿。剩下的机动财力,不到八千万。你分管的这些口子,加一块儿占了预算的两成。但全县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家庭,每天睁开眼就要跟教育、看病打交道。你算算,这两成要养活多少张嘴。”

陆浩明没有说话。这些数字他并不陌生。他在发改局天天跟钱打交道,全县一年能花多少、怎么花,他心里有一本账。但那时候他是管项目的,批一个项目是一个项目。现在他成了花钱部门的“头儿”,要负责想办法让这少得可怜的钱维持住一个县最基本的民生底线。这感觉完全不一样。

“县长,我的想法是,先把四个局的底摸一遍。”陆浩明说,“预算执行到现在,钱花到哪了、还欠多少、年底前有哪些窟窿必须填。先把情况弄准,再谈下一步。”

钱大进点了点头:“可以。但有一条,动作要小。不要搞大张旗鼓地调研,也不要一上来就把几个局的班子都叫来开会。你刚到政府这边,先沉下去,别让下面的人觉得新官上任三把火。平川的家底,经不起折腾。”

“我明白。”

“还有,”钱大进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分管的这几个口子,最重要的就一件事——安全。学校不能出安全事故,医院不能出医疗事故,文化体育场所不能出群体性事件。至于其他的,有余力再管。这是底线。”

陆浩明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钱大进的意思很清楚:你分管的这片地,可以不出彩,但不能出事。出彩了你年轻有为,我管不着;出事了,你一个刚上任的副县长,兜不住。

“县长,我记住了。”

“去吧。”钱大进重新靠回椅背,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陆浩明站起来,拿起那份预算材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钱大进在身后忽然加了一句:“材料你可以带走。但那是财政局年初定盘子的东西,数字是死的。真正的底,在下面。”

陆浩明停了一下,回头说:“谢谢县长。”

出了钱大进办公室,陆浩明没有直接回自己那间。他在走廊中间站了一会儿。东头和西头,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他忽然觉得,这一百米,可能是他接下来几年里最难走的一段路。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份预算材料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好几分钟。他的红笔在纸上轻轻划着,圈出那些他不太确定的科目,在每个局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教育旁边,他写了“绩效拖欠,均衡验收”。

卫生旁边,他写了“乡镇卫生院,人才断档”。

文体旁边,他写了“文化站,阵地流失”。

科技旁边,他写了一个问号。这个局他接触得最少,从预算看,几乎是个空壳。一个县科技局,八十七万预算,去掉人头费,连个像样的科技项目都做不了。他在心里琢磨,这个局存在的意义到底在哪。

中午在食堂,陆浩明碰见了李维民。

李维民比他早来政府这边半年,分管农业和民政,是县委副书记陈建林从市里要来的人。两人有过几面之缘,不算熟。李维民端着餐盘从对面走过来,笑着跟他招呼:“陆县,这几天适应得怎么样?”

“还在摸情况。”陆浩明说。

李维民在对面坐下,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菜:“都一样。我刚来那会儿,头一个月连文件都看不完。政府这边跟部门不一样,大事小事都在你桌上过。尤其你分管的教科文卫,面上看着清净,实际上事无巨细,哪天都少不了。”

陆浩明点头:“你今天不忙?”

“上午刚跑了个乡镇回来。下午还有两个会。”李维民笑了笑,“不忙也得忙。咱们这层楼,最怕的就是闲下来。”

这话说得有点意思。陆浩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李维民脸上带着那种常见的疲倦和无奈,但眼神里又有股子劲。

“李县,改天我请教你几个事。”陆浩明说。

“别客气。我办公室就在楼梯口,你抬脚就过来了。”李维民扒了几口饭,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是不是还没配秘书?”

“政府办说可以给安排,我还在想。”

“别想了。早点定一个。你来这儿,没有个跟人对接的,很多事不方便。”李维民说,“小周人不错,我看他最近跟着你跑,你不如就把他定下来。小伙子是本地人,情况熟。”

陆浩明点了点头。他对小周印象确实不错,话不多,有眼色,办事也利索。

下午两点,陆浩明把政府办主任叫了过来。

政府办主任姓吴,叫吴向东,四十多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他站在陆浩明面前,微微前倾着身子:“陆县,您有什么吩咐?”

“我想去分管的几个局走一走。不用提前通知,也不用领导班子陪同。就我一个人,到了看哪是哪。”陆浩明说。

吴向东的笑容不变,但眼睛转了一下:“陆县,您看要不要先从教育局开始?教育局离得近,情况也熟悉。不然提前打个电话,让他们有个准备?”

“不用准备。我要看的就是不准备的样子。”陆浩明说,语气平静,但很坚定。

吴向东犹豫了一秒,说:“那好。我让司机小赵在楼下等您。您什么时候走?”

“现在。”

陆浩明没有叫司机。他自己开车去了教育局。教育局在县城中心偏北的一条老街上,楼是九十年代末盖的,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不少地方已经起泡剥落。大门右侧挂着一排牌子:教育局、教育督导室、招生办、教研室。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塔松,瘦得像扫帚。

陆浩明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了大门。收发室的老大爷正在听广播,声音放得很大,是本地戏。陆浩明经过时,他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头继续听。没人拦他。

他直接上了楼。楼梯很窄,墙上的标语一层一层的:“教育是民族振兴的基石”“落实义务教育经费保障机制”“严禁在职教师有偿补课”。字都褪了色。

二楼是各科室。陆浩明从东到西慢慢走。办公室的门大多开着,有人在伏案工作,有人在打电话,也有两间空着。他走到一间写着“基础教育科”的门前,停下脚步。里面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陆浩明听得清楚。

“这个数据不能再低了。局里跟县上汇报的时候,已经按百分之九十八报了。你这次摸底,要是报九十五,陈局长非骂死我们不可。”女人的声音带着烦躁。

“可下面学校报上来的就是九十五啊。好些农村孩子,父母出去打工,跟着走了。留在学校的,也转来转去。这数据本来就是动态的。”年轻男人试图解释。

“你笨啊。数据是死的吗?该调的时候要调一调。只要别太离谱,上面不会一个个查。”

陆浩明听了一会儿,轻轻后退一步,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进去,也没有跟谁表明身份。但他在本子上记下了一句话:“基教科,数据。”

三楼是局领导办公室。陆浩明走到楼梯口,正要继续往上,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同志,你找谁?”

他回头,一个年轻的女干部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疑惑地看着他。她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一枚团徽。

“我找陈局长。”陆浩明说。

“陈局长在开会。你哪个单位的?有预约吗?”女干部打量着他。

陆浩明还没说话,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见陆浩明,愣了一秒,随即脸色一变,快步迎上来:“陆县!您怎么来了?怎么没让办公室通知一声?”

陆浩明认得他,教育局的副局长,姓顾,分管财务。他之前在发改局时跟顾局长打过几次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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